——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金剛經》)
——人人心頭都趴著東西,只是你從前看不見。
凌晨兩點,中央商務區那棟玻璃幕牆的寫字樓,只剩十七層還亮著半片慘白的燈。
沈硯是被主管的內線電話叫到玻璃隔斷外頭的。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先聽見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那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貼著主管的耳根,一字一字地往外念;而他那位張主管,就像一張被什麼東西同步抄寫著的嘴,蟲念一句,他便原樣吐出一句,連尾音里那聲無奈的嘆息,都分毫不差。
「這次的鍋,讓收尾的人背。」尖細的聲音念。
「這次的鍋,讓收尾的人背。」張主管說。
「就說是沈硯最後核對沒把好關,他是軟柿子,好捏。」
「就說是沈硯最後核對沒把好關,他是軟柿子,好捏。」
沈硯僵在隔斷外,渾身的血,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念話的東西,指甲蓋大小,尖嘴猴腮,一身細密的灰絨,六條細腿扒在張主管後衣領上。它念一句,嘴便往人耳根里湊一湊,模樣親昵又熟練,顯然已在這副肩膀上,住了不知多久。
而就在三分鐘之前,他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那是爺爺留給他的端硯,黑黢黢的,側面刻著半圈雲紋,他上學塞書包、上班放工位,當鎮紙帶了好幾年。鈍痛傳來,他彎腰去撿,指尖剛觸到那圈雲紋,世界便像一滴墨落進了清水——整間辦公室驟然蒙上一層灰霧,鍵盤聲、空調聲、窗外的車聲,齊齊隔著一層毛玻璃變得遙遠。等他強壓著心頭的異樣走到主管辦公室外,再一抬頭,就看見了這些東西。
「沈硯?發什麼呆。」張主管回過頭,眉頭擰成一個結,「明早追責會,你把口徑想清楚,別連累全組。」
他後頸那隻灰絨小蟲也跟著轉過小小的腦袋,黑溜溜的眼睛越過主管肩頭,直勾勾盯住沈硯,咧開嘴,齜了齜細碎的牙,像是在笑。
沈硯喉嚨發緊,幾乎是踉蹌著退回了工位。
開放工區黑著大半,四下里再找不出第四個還醒著的人。隔壁的小李埋著頭,一字一字敲著一封郵件,光標在「主要責任人」一欄頓了半秒,毫不猶豫敲下「沈硯」兩個字;而小李肩上,正趴著另一隻同款的灰蟲,得意地用細腿一下下拍著他的脖子。斜對面,一個熬通宵的同事趴在鍵盤上睡死過去,後頸窩伏著一團灰撲撲的物事,隨著他的呼吸,極輕地起伏。再往深處,那幾間沒開燈的玻璃辦公室里,黑暗濃稠得不太自然,仿佛也蟄伏著什麼,只是看不真切。
別人渾然不覺,敲字的敲字,賠笑的賠笑,睡著的睡著,只有他一個人醒著,被這半層樓看不見的東西,悄無聲息圍在正中。
是熬夜熬出了低血糖,還是我瘋了?
他死死攥住那方古硯,指節發白,掌心卻觸到一絲不該有的溫熱。硯台里,一縷白煙極艱難地鑽出來,只勉強凝出半張白鬍子老頭的輪廓,連身子都聚不齊,聲音卻直接響在他腦子裡,帶著三百年沒睡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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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聲張……靈力不夠,老夫只說一遍——你能看見它們,它們,遲早也能看見你。」
話音未落,小李肩上那隻灰絨小蟲,像是被這縷白煙驚動,猛地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那蟲尖叫一聲,尖細得像指甲刮過玻璃,自小李背上驟然彈起,裹著一團黑氣,直撲沈硯面門。寒氣里混著一股酸澀的怨毒撲面而來,吹得他汗毛倒豎,耳邊無數個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一遍遍替他把心裡那點委屈往大里哄:不是你的錯,是策劃給錯了文件,是評審瞎了眼,憑什麼讓你背,憑什麼——
沈硯連人帶椅向後翻倒,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牆,退無可退。他抄起桌上的陶瓷杯想砸,手腕卻抖得杯里的涼茶灑了滿袖。
「記住——」古硯里那半張臉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破妄,先正心。這一關,沒人替你過。」
正心?火燒到了眉心,心要怎麼個正法?
黑氣已經貼上皮膚,那些哄他的聲音越發甜膩:把鍋甩回去,咬死是別人的錯,你就清白了,你就不疼了……
可就在「憑什麼」三個字滾到舌尖的剎那,沈硯心裡,反而有什麼東西猛地一沉、一定。
他想起昨夜對著那摞數據熬到凌晨的自己。
第三十七頁,那一行渠道返點。策劃填錯了數,錯得離譜,中間三道評審簽字都沒攔下來——這些,是別人的錯,他不認死,也不糊弄。可那麼多頁紙從他手裡過,凌晨四點,他困得眼皮粘在一處,端著冷咖啡一頁頁往下掃,掃到那一行時,眼皮一跳,手卻已經翻了過去。
那一處對不上的數,他確確實實,漏掉了。
別人栽他,是別人的髒;可屬於他自己的那一份疏漏,他推不掉,也不該推。
不替誰背黑鍋——但我自己那份,我認。
這一念落下,他胸口貼著古硯的地方,毫無徵兆地亮起一星白芒。豆大一點,像風裡隨時會滅的燭火,卻明明白白,是從他自己心口長出來的。白芒所及,那團酸澀黑氣像滾油潑上了雪,嘶地退開半寸;撲到面前的灰絨小蟲更是像被烙鐵燙到,尖叫著彈了出去,落回小李肩頭,六條細腿瑟瑟縮成一團。
沈硯大口喘著氣,怔怔看著自己胸口那點搖晃的微光,連背上的鈍痛都忘了。
原來老頭說的正心,不是認命,不是窩囊,是把心擺回它該在的地方——不栽別人,也不騙自己。
古硯里那半張臉似乎極輕地「咦」了一聲,像是沒料到他頭一關就摸到了門。可那縷白煙也已耗盡,輪廓一寸寸淡下去,只餘下一句縹緲得仿佛來自極遠處、連那老頭自己都沒說全的嘆息,順著骨縫,烙進他靈魂最深處:
「你以為的人生,只是一場試煉嗎……」
沈硯來不及細想這句話的分量。
因為就在他逼退那隻蟲的下一瞬,半層樓里,那些原本各忙各的、形形色色的蟲與絲與霧,毫無徵兆地,全都停下了動作。
張主管後頸那隻,小李肩上那隻,斜對面沉睡同事後頸那團灰,乃至更深處幾間黑辦公室里蟄伏著的、他根本看不清的東西——一雙雙綠豆大小的黑眼睛,越過工位和隔板,從四面八方,齊刷刷轉向了他。
整層樓,死寂得能聽見燈管電流的嗡鳴。
而走廊盡頭那間常年拉著百葉窗、從沒人見裡頭亮過燈的辦公室,門縫裡一縷極淡的黑氣,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無邊黑暗中,有什麼原本沉睡的東西,緩緩睜開了眼。
一聲極輕、極慢的「咦」,落在死寂里,聽不出是驚,還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