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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認個錯,蟲沒了

2026-09-19 12:43:45 作者: 大趨勢牛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孟子·離婁上》)

  ——認下自己那份錯,比甩出去一口鍋,難得多,也痛快得多。

  沈硯是被清晨的陽光晃醒的。

  他趴在工位上,脖子酸得像被人揍了一夜,鍵盤上洇著一小片口水印。辦公室人去樓空,百葉窗漏進一道道金色的光,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那方古硯安安穩穩壓在他的筆記本上,硯身溫溫的,仿佛昨夜那場滿屋子蟲蟻的驚魂,只是一個過於逼真的噩夢。

  他在工位上一直僵坐到天大亮,越想越不肯信,乾脆起身下樓,想透口氣、順手買個早飯。

  結果剛站到早高峰的地鐵口——夢,碎了個乾淨。

  賣早餐的阿姨肩上趴著只粉色小花痴蟲,沖路過的一個年輕小伙子直冒星星,阿姨本人則樂呵呵地多給人添了勺鹹菜,嘴裡念叨「這小伙子長得真俊」;擠地鐵的上班族懷裡揣著幾隻圓滾滾的灰皮貪鼠,小爪子死死鉤著人的口袋,眼珠子卻直勾勾盯著別人的包,被鉤著的那位便也下意識把背包往胸前一摟,摟得死緊;安檢小哥兩條胳膊纏著細細的疑絲,看誰都像壞人,連人家一隻空水杯都要舉起來端詳三遍。有人擦肩而過,腕上盤著一條吐信的嗔蛇,一臉沒睡醒的起床氣,被人踩了腳立刻就要發作;有人低頭刷手機,痴絲從屏幕里爬出來,纏滿了整隻手,嘴角掛著笑,坐過了三站都渾然不覺。

  滿大街密密麻麻,全是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而被附著的人,照舊趕車、刷碼、吵架、賠笑,沒有一個察覺。

  原來昨夜那半層樓,哪裡是什麼瘋了的幻覺。是他這雙眼睛,從凌晨兩點起,再也合不上了。

  沈硯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起到腳後跟,攥著沒買成的早飯,幾乎是貼著牆根溜回寫字樓的。

  偏偏趕在上班高峰,他和張主管擠了同一趟電梯。他盯著主管肚子上一顆一鼓一鼓的怒氣球看得出神——那球青紅交加,隨對方的呼吸一圈圈漲大,繃得像只隨時要炸的蛤蟆。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想摸摸看是不是軟的。

  「沈硯。」張主管黑著臉回過頭,「上班時間,你盯著我肚子看什麼?」

  一電梯人齊刷刷轉頭,他那隻手還僵在半空。

  

  沈硯乾笑著把手縮回來,恨不得讓電梯當場把他送到地心去:「沒事領導,我看您今天……腰帶扣挺亮。」電梯裡憋笑的肩膀此起彼伏,張主管冷哼一聲轉過身,那顆怒氣球十分爭氣地又鼓了一圈。

  好不容易熬到中場,他躲進茶水間,反手鎖了門,把古硯往流理台上一放,壓著嗓子咬牙:「出來!你欠我一個解釋。我今天差點被當成變態扭送保安室。」

  這一回白煙利索了些,總算聚齊了身子,凝出個白袍白鬍子、頭上挽著道髻的老頭,盤腿坐在硯台上,一臉嫌棄地捋鬍子。

  「膚淺。」老頭拿拂塵柄敲了敲硯沿,「貪、嗔、痴、慢、疑,五種妄念,人人心裡都養著,化了形,就是你看見的那些東西。尋常人看不見,反倒被它們牽著鼻子過一輩子;你心正,它們傷不了你,你心一歪——」他拂塵柄往沈硯鼻尖一點,「它們立馬就上你的身。」

  「那主管背上那種,尖嘴猴腮、專門湊在人耳根教人甩鍋的,算哪一種?」

  「嗔里生,痴里長,行話叫諉過蟲。」老頭嗤了一聲,「東西不大,最會挑軟柿子下嘴。你越是心虛、越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你,它越肥。」

  「那我是誰?我這雙眼睛,到底哪來的?」

  「你是……」老頭話到嘴邊,張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眶裡都沁出點水光,竟然又要往硯台里縮,「現在的你,還不配知道那麼多。時候到了,自然告訴你。」

  「別啊,哪有話說一半的——」

  茶水間的門恰在此時被推開。小李端著咖啡走進來,臉上堆著無懈可擊的客套笑:「沈硯,昨晚方案那事兒,你別往心裡去啊,領導那兒,我可替你說了不少好話。」他一轉身,背後那隻諉過蟲立刻沖沈硯得意地扭起身子,耀武揚威地揮著小爪子。

  火氣噌地一下,躥上沈硯天靈蓋。

  甩鍋也就罷了,還敢端著咖啡來賣好?把聊天記錄甩他臉上、當場揭穿他、讓全公司都看看那封郵件到底是誰寫的——無數個痛快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就在這念頭升起的瞬間,他肩膀猛地一沉。

  低頭一看,一隻灰撲撲、迷你版的諉過蟲,正順著他的胳膊,慢悠悠往他肩頭爬,小嘴巴一張一合,和小李背後那隻,一模一樣。


  「看見了?」玄硯翁的聲音陡然一厲,「妄念一起,邪祟自來。你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鍋原樣扣回去的這一刻——你自己,也開始長蟲了。」

  沈硯渾身一僵,昨夜那種凍進骨頭縫的寒意還記憶猶新。他死死盯著肩上那隻小蟲,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反而慢慢清晰起來:心正能退蟲,那如果他偏不甩鍋,反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屬於自己的那份認下來,又會怎麼樣?

  上午九點,追責會。

  會議室氣壓低得像暴雨前的天,領導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敲得人心慌。投影上是小李連夜發出的事故說明,白紙黑字,主要責任人一欄寫著沈硯的名字,證據鏈做得滴水不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有探究的,有幸災樂禍的;小李垂著眼,他肩頭那隻大蟲興奮得直晃。

  這口鍋一旦認實,最輕扣績效,重則背處分、捲鋪蓋,沈硯比誰都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在滿室看好戲的目光里,抬起了頭。

  「領導,這次數據出錯,最後一道核對是我做的,第三十七頁那行渠道返點,我沒盯出來,這份責任我認,該怎麼罰,我都接受。」

  滿室一靜。小李猛地抬眼,他肩頭那隻等了半天「激烈辯解」的大蟲,像是一拳掄空,僵住了。

  沈硯沒有停,迎上領導的目光,聲音反而更穩:「但我也想說句實在話。源文件在策劃環節就錯了,中間三道評審簽字都沒攔住,這說明不是哪一個人的問題,是流程有漏洞。我做了一份交叉覆核的方案,雙盲比對、節點留痕,往後誰也別想再替誰背鍋,誰也別想把鍋輕易甩出去。」

  他沒有指責任何人,卻把那條本該一路向下的甩鍋鏈,從自己這一環,乾淨利落地,點斷了。

  話音落下,他肩頭那隻迷你諉過蟲吱呀一聲,化作一縷白煙,散了。胸口那點原本總在搖晃的白芒,莫名定住,火苗不再四下亂飄,反倒悄悄厚實了一分,一股溫熱順著心口緩緩鋪開,堵了整整一夜的惡氣,跟著煙消雲散。

  而對面的小李,如坐針氈。

  他背後那隻大蟲焦躁地在他背上爬來爬去。他預備好的一肚子推諉之詞,被沈硯這句不躲不閃的「我認」堵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人家該認的、不該認的,全擺到了明面上,他再咬下去,下一個被當眾咬出來的,就只會是他自己。小李的臉一陣白、一陣紅,額頭沁出了細汗,指尖在桌下把那支筆,攥了又攥。

  領導何等老到,目光在兩人臉上一轉,心裡哪還能沒數。他敲桌子的手停了,沉吟片刻:「處罰,按規定走,減半。那份交叉覆核的方案——」他看向沈硯,「你牽頭,下周給我。」

  散會。小李在走廊追上沈硯,耳尖通紅,彆扭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前期那個數……其實是我錄錯的。你都那樣認了,我再藏著,我還是人嗎。對不住。」他背後那隻不可一世的諉過蟲,蔫蔫縮成一團,越縮越小,終於輕響一聲,散了個乾淨。

  沈硯笑了笑,沒多說教,只拍了拍他的肩:「流程改好了,往後誰都不用再犯這種難。」

  人心底那點推諉的妄念,最怕的從來不是對罵,是對面那句不躲不閃的「我認」。

  回到工位,沈硯正摸著胸口那團穩下來的微光出神,樓下驟然炸開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夾著人群的驚呼,直直撞了上來。他快步衝到窗邊,瞳孔猛地一縮。

  馬路正中,一個穿黃工服的外賣員紅著眼,正一下下瘋砸路邊的車,渾身戾氣濃得發黑。而他脖頸之上,一條手腕粗的青黑色大蛇,正吐著信子,一寸寸收緊——那東西的體量,是諉過蟲的幾十倍。

  似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那條嗔蛇隔著十幾層樓,緩緩抬起頭,隔著一整面玻璃,沖他,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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