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湯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則止矣。(《呂氏春秋》)
——拆東牆補西牆,到最後,牆只會越拆越短。
那份連帶責任擔保書籤下去之後,柯遠舟的「翻身夢」,只撐了九天。
說起來,他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九個月。九個月前,他借出第一筆錢時,只當是救急的周轉;可窟窿從來不會自己變小,填一筆,冒兩筆,他只能一家又一家地拆東牆補西牆。真正把他一把拖進深淵的,是最後這九天——內部理財的App上,他投進去的數字每天都在漲,一條紅色收益曲線昂揚向上,賀明天天在小群里曬別人提現到帳的截圖,曬誰誰誰又提了一輛車。柯遠舟像被打了強心針,頭一筆回頭錢還沒見著,就在「名額稀缺、加倉鎖利」的催促下,又從另外兩個平台借出兩筆,統統填進同一個窟窿。
沈硯勸過兩回,蘇清鳶也托他帶話,說賀明這種繩結,當面撬不動,得往上游查。可柯遠舟每回都用那套「窮人思維、你不懂槓桿」堵回來,到後來,他連沈硯的電話都不大接了。
第十天,那條曲線毫無徵兆地,綠了。
先是內部理財以「系統維護」為由禁止提現,接著客服失聯、小群解散,賀明的電話變成了忙音。柯遠舟慌了神,奔回雲匯中心七樓,那間鋪紅毯的辦公室早已換了招牌,成了一家賣保健品的新店,店員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他投進去的錢,一分取不出來;可他借出來的債,一分都不會少。逾期的第二天,催收的電話,就像開了閘的洪水,鋪天蓋地,淹了過來。
沈硯是在公司茶水間,頭一回親眼見識,什麼叫「爆通訊錄」。
那天上午,運營組的座機先響。前台小姑娘接起來,沒聽兩句,臉色就變了,掛斷之後,再看柯遠舟的眼神,全是異樣。緊接著,組裡同事的手機一個接一個響,有人剛「餵」了一聲,眉頭就擰成了結,聽筒里漏出的聲音又尖又髒,隔著半層樓都聽得見——
「柯遠舟在你們公司吧?欠錢不還的老賴,你們公司就養這種人?」
「轉告他,今天下午三點前不還錢,我們就上門,請全公司,都來評評理!」
這還只是個開頭。中午,幾乎整個部門的人都收到了同一條群發簡訊。那內容被精心編排過,說柯遠舟「以談戀愛、家人生病為名四處詐騙,品行敗壞、欠錢跑路」,後面附著他的身份證號、工牌照片,甚至還有一張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他和苗穗的合照,被P上了不堪入目的紅字。
一時間,工位區安靜得可怕,又嗡嗡地,到處都是壓著嗓子的議論和偷瞄過來的眼神。柯遠舟縮在自己的工位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手機在掌心裡不停地震,跳動的號碼一個比一個陌生。他不敢接,又不敢不接:接起來,就是劈頭蓋臉的辱罵和威脅;不接,下一個電話,就會打到他鄉下的父親那兒。沈硯走過去時,正聽見他對著聽筒,用一種低到塵埃里的聲音哀求:
「我會還的,求你們,別打給我爸,他心臟不好,他要是知道了,會出人命的……」
對方在那頭哈哈大笑:「現在知道怕了?早幹嘛去了。不打給你爸也行,三點之前,錢到帳。」
電話被掛斷。柯遠舟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肩膀劇烈地抖,卻不敢哭出一點聲音。
沈硯在他身側蹲下,慧眼一開,心頭便沉沉一墜。纏在柯遠舟身上的那些貪鼠,早已不是憨態可掬的模樣,它們層層疊疊纏滿了他的軀幹四肢,灰絲絞成一隻密不透風的繭,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頭。更可怕的是,這些老鼠此刻不再餵他「發財、翻身」的甜話,而是齊齊換了一副嗓子,貼著他的耳根,一下一下,溫溫柔柔地,餵著另一樣東西——
「還不上了,你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全公司都知道你是騙子了,你還有臉活?」
「多累啊。只要從樓上跳下去,就一筆勾銷,誰也找不著你了。」
「它們換詞了。」玄硯翁的聲音沉得像鉛,「先餵貪,把你餵肥、套牢;再餵絕望,把你往死路上趕。這一套,是一環咬死一環的,專挑人撐不住的時候,給你指那條最省事的絕路。」
沈硯咬緊了牙。他知道再這麼熬下去不是辦法,趁著午休,又去了一趟雲匯中心,輾轉從物業那兒問到賀明的另一個辦公點,想替柯遠舟討個說法,也想探一探這套連環套的底。出門前,玄硯翁在他識海里冷冷攔了一句:「我說過,這種繩結你當面撬不動,你這一去,說不動他,反倒打草驚蛇。」
「那也不能眼看著。」沈硯還是去了。
賀明居然沒躲,還客客氣氣把他請進門,茶照泡,笑照掛。聽完沈硯的質問,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小兄弟,話可不能亂講。合同是柯遠舟自己簽的,身份證是他自己刷的,錢是打進他自己帳戶的,我們一沒逼他、二沒搶他,哪一條違法,你指給我看?」他把一摞合同推過來,每一頁都按著簽名和紅手印,「投資有風險,他自己貪心,錢投到別的盤裡虧了,回頭賴到我們頭上?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沈硯看得心頭髮冷。這套話術分明被人反覆打磨過,每一句都踩著法律的邊,明知道是套,卻一時抓不住明面上的破綻。他還想再爭,賀明臉上的笑已經淡了,目光在他胸前那方古硯的位置不著痕跡地一轉,慢悠悠補上一刀:
「再說了,你一個外人,這麼上心,難不成他借的錢里,也有你的份?小兄弟,我勸你一句,少蹚這渾水,不然回頭,濺自己一身泥,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這句提醒,當天下午,就應驗了。
沈硯剛回公司,就被主管叫進了辦公室。主管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臉色複雜:「沈硯,有人往公司投訴郵箱,還有幾個客戶那兒,都發了東西,說你跟柯遠舟合夥在外頭搞什麼『套路貸中介』,拉同事借錢、抽提成,說得有鼻子有眼。我是不信這個,可客戶都問過來了,影響很壞。這幾天,你先把手頭的對接停一停,把事情,說清楚。」
沈硯站在那兒,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躥上來。他這才算親口嘗到玄硯翁說的「濺一身泥」是什麼滋味——他想救人,對方卻先反手潑來一盆髒水,讓他自顧不暇,連為別人說話的立場,都要被一併剝奪。
走出辦公室,幾個相熟的同事,眼神都有些躲閃。倒是早先被他一句「我認」點醒過的小李,猶豫了半天,趁沒人,壓低聲音湊過來,磕磕絆絆道:「硯哥,我信你不是那種人……你,你自己小心。」
這句磕磕絆絆的信任,在滿屋子的竊竊私語裡,成了唯一一點暖意,也更襯得這一天,漫長而冰冷。
真正的崩塌,在傍晚。
柯遠舟鄉下的父親,到底還是接到了催收電話。老人種了一輩子地,沒出過遠門,在電話里被人用最難聽的話輪番羞辱,說他養了個詐騙犯兒子。老人又急又怕,當場就在電話那頭暈了過去,被鄰居手忙腳亂,送進了鄉衛生院。
柯遠舟接到母親帶著哭腔的電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一句話沒說,緩緩掛了電話,木然地起身,朝消防樓梯走去,背影直挺挺的,反而透著一股讓人發毛的平靜。
沈硯心裡咯噔一下,一邊快步跟上,一邊飛快摸出手機,給苗穗發了個定位和四個字:「快來頂層。」
公司這棟樓的頂層天台,門虛掩著,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柯遠舟已經坐在了天台邊緣的矮牆上,兩條腿懸在幾十米的高空之外,夕陽把他單薄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呆呆望著腳下的車流,那種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讓人心驚。
「老柯,你先下來。」沈硯放慢腳步,不敢靠近,把聲音壓到最穩,「有什麼事,我們下來,慢慢說——」
「沈硯,你別過來。」柯遠舟沒回頭,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
沈硯的腳步沒停。
「你再走一步,」柯遠舟緩緩偏過頭,眼底一片死寂,「我現在,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