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周易》)
——能把人從絕境拉回來的,從來不是「我替你扛」,是「我陪你還,但你不許逃」。
沈硯邁出的那隻腳,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幾十米的高空,風從矮牆外灌上來,吹得柯遠舟的衣擺獵獵作響。兩人之間隔著五六米,沈硯胸口那一小捧白芒焦灼地翻湧著,卻半點不敢妄動——這個距離,他撲不過去,任何一點輕舉妄動,都可能成為壓垮對方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想起自己度化嗔蛇外賣員時學到的第一件事:火靠壓只會炸,得先讓對方知道,有人看見了他火底下的苦。於是他不再勸「別想不開」,只是放輕了聲音,像怕驚飛一隻落在懸崖邊的鳥。
「我不攔你。」沈硯慢慢在原地蹲下,讓自己顯得沒有威脅,「你要是心裡堵,就跟我說說。說完了,你要還想往前,我……我也不拉你。」
柯遠舟望著遠方,像在對他說,又像在對自己說,聲音空落落的。
「我就是想不通。我從小到大,沒偷過、沒搶過,我比誰都努力,我就想在這座城裡,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想讓我爸別再面朝黃土背朝天,想讓苗穗風風光光地嫁給我。我有錯嗎?」
他的聲音,終於抖了起來:「頭一筆錢借出來的時候,我真以為,我看見了活路。什麼日息萬幾,聽著多便宜啊,我想著,周轉一下就還上。可它就像個無底洞,填一筆,冒出來兩筆,等我回過神,已經滾到四十多萬了。四十多萬啊沈硯,我一個月工資六千,我省吃儉用,得還到哪一年?我不敢跟苗穗說,不敢跟我爸說,我只能接著借,騙自己說,下一筆,就能翻本……」
他把臉埋進膝蓋,那個在所有人面前都把西裝熨得筆挺、把體面看得比命重的年輕人,終於在天台上,發出壓抑到變形的嗚咽:「剛才我媽在電話里說,我爸醒過來頭一句,是問我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讓我別硬撐,家裡賣房,也幫我。我們家那房,是他一磚一瓦,蓋起來的啊……我哪有這個臉?我活著,就是個笑話。我跳下去,債就清了,他們,就不會再去騷擾我爸、騷擾苗穗了……」
纏滿他全身的灰繭,隨著這番話一寸寸收緊,那些貪鼠的呢喃匯成一片,溫柔而致命地催著他:跳啊,跳下去就不疼了;跳下去,就清淨了。
沈硯的指尖掐進掌心,逼自己冷靜。他知道,自己的話只能拖,真正能把人從這堵牆上拽下來的,不是朋友講的道理,是那個他口口聲聲說「不想拖累」的人。他不動聲色地,又瞥了一眼手機——苗穗那邊,顯示「已讀」。
就在這僵持得令人窒息的當口,天台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苗穗氣喘吁吁沖了上來。她也收到了那些P圖簡訊,正滿世界找他,又收到沈硯的定位,一口氣跑上頂層,頭髮跑散了,眼睛通紅。
沈硯懸著的心,落下一半。柯遠舟卻整個人僵住,他沒有回頭,肩膀抖得厲害,用一種破碎的聲音,搶先開口:「你……你是不是也收到那些簡訊了?苗穗,我們分手吧,我配不上你,你找個好人,別被我拖累了……」
所有人都以為,這姑娘衝上天台,是來哭著質問,或是來決絕地告別的。
可苗穗沒有哭,也沒有罵。她一步步走到離矮牆兩三步的地方,站住了,風把她的聲音吹得發顫,卻一個字一個字,異常清楚。
「柯遠舟,你給我聽好了。」她吸了吸鼻子,「四十多萬,不是四百萬,更不是天塌了。你還年輕,有手有腳,我們一起還。一個月還不完,還一年;一年還不完,還十年;十年還不完,就二十年。大不了房子晚幾年買,婚晚幾年結。我苗穗要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一套房。」
柯遠舟懸在牆外的背影,劇烈一震。
「但是——」苗穗的聲音陡然哽咽,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要是連句實話都不肯跟我說,一個人編著『馬上就好』的謊話,把我當外人一樣擋在外頭,那才是真的完了。你現在坐在那兒想一死了之,你以為,你是不拖累我?你是把這筆債、把你爸、把所有的爛攤子,全都甩給活著的人替你扛!柯遠舟,那不叫解脫,那叫逃避,是你這輩子,最沒出息的一次!」
天台上,風停了一瞬。
沈硯清清楚楚地看見,就在苗穗說出「一起還」、說出「我嫁的是你這個人」的剎那,柯遠舟身上那個密不透風、連白芒都滲不進去的灰繭,竟從心口的位置,悄無聲息地,裂開了第一道極細的縫。纏縛的貪鼠們不安地騷動起來,因為它們賴以為生的兩樣東西——「你孤身一人」「你無路可走」的絕望,被這一句不拋棄、也絕不縱容的話,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
柯遠舟把臉埋在膝蓋里,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一抽一抽。良久,他帶著濃重的鼻音,悶聲問了一句:「……你真的,不怪我騙你?」
「怪。」苗穗紅著眼,卻朝他,穩穩地伸出了手,「等你下來,我有的是時間,慢慢跟你算帳。現在——先過來,抓住我的手。」
柯遠舟看著那只在風裡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收回去的手,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幾十米的車水馬龍。那一片貪鼠還在他耳邊聲嘶力竭地喊著「跳下去、清淨了」,可這一回,他聽著那聲音,只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疲憊。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把懸在牆外的腿挪了回來,朝著苗穗伸出的方向撲過去,像一個走失太久的孩子,失聲痛哭。
沈硯懸著的一顆心,重重落回原處,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沒有上前打擾,只遠遠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胸口那一小捧白芒,隨著柯遠舟裂縫裡透出來的微光,輕輕搏動,像在隔空回應。
哭夠之後,柯遠舟的情緒,終於穩了些。三人坐到天台背風的角落,借著落日餘暉,一筆一筆,梳理這九個月、九天裡的糊塗帳。也正是在翻找那些借款App的時候,柯遠舟像忽然想起什麼,臉色瞬間煞白,手都抖了。
「不對……」他點開最早那個貸款App的安裝協議,一直拉到最底部,手指停在一行用極小字號寫著的授權條款上,聲音發顫,「我裝它的時候,它彈了一堆權限,我急著借錢,看都沒看,就全點了『允許』。你們看——讀取通訊錄、讀取通話記錄、讀取定位、讀取相冊和簡訊……它全都要!我手機里所有人的電話、我去過哪兒、跟誰聊過什麼,它後台全能拿到。難怪,他們連我爸、連苗穗、連公司客戶的號碼都有。他們根本不是後來才查的,是從我簽下名字的第一天起,就把我整個人,扒得一乾二淨了!」
沈硯盯著那行藏在角落裡的授權條款,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日息萬幾,聽著像一杯奶茶錢,可算上砍頭息、手續費和分期複利,實際年化,早過了紅線。」蘇清鳶是接到消息,剛趕上天台的,她接過手機看了兩眼,語氣異常篤定,「高息、連環擔保、話術誘導,這些在灰色地帶,他們還能狡辯;可未經同意,偷取整份通訊錄和個人隱私,再拿去搞軟暴力催收,這是明明白白,寫在刑法里的罪。賀明那張『自願合規』的面具,到這兒,才算真裂了一道縫。」她抬眼看向柯遠舟,「這些,一個都刪不得,也絕不能再借新還舊。所有通話錄音、簡訊、轉帳記錄、合同截圖,統統留痕、備份。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民事爛帳,這是案子,該走的路,是報警。」
柯遠舟怔怔看著她,又看看身邊紅著眼、卻一直握著他手的苗穗,眼裡那片死灰底下,第一次,重新亮起一點活氣。
沈硯正要開口,目光無意間越過天台矮牆,投向華燈初上的城市。玄硯翁忽然在識海里低聲道了句:「往上看。」
沈硯凝神,那層灰霧悄然蒙上雙眼,下一秒,他的呼吸,驟然一滯。
上回在雲匯中心,他只看見萬千金絲匯向「自家大廈的方向」,還當是距離太遠、看不真切。此刻他就站在自己公司的天台上俯瞰,比那回清楚十倍——那些細若遊絲的金線,並非只纏在遠處的雲匯中心,它們像無數毛細血管,滲進了腳下這棟他每天進出的大廈,一層層往上攀附、遊走,經過他再熟悉不過的運營區、行政層、一間間會議室,最後,悄無聲息地,匯進了最頂上那一層、常年拉著百葉窗、像他這樣的基層員工,從來沒有資格踏足的樓層。
市場部總監辦公的,那一層。
風從天台上掃過,沈硯站在萬千金絲的源頭正下方,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上天靈蓋。賀明那樣的人,或許真的只是網裡一個稍大些的繩結;而那個只收網、從不露面的人,那張網真正的心臟,竟然一直、一直,懸在他抬頭,就能望見的地方。
蘇清鳶順著他的目光望上去,暮色里,她極輕地,吐出兩個字:「陸明。」
沈硯沒有應聲。他攥緊了胸口那方溫熱的古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每天點頭問好、客氣疏離的那位市場部總監,和這張吞人的大網之間,隔著的那層窗戶紙,已經薄得,一捅就破。
而那層樓的百葉窗後,一片深不見底的安靜里,仿佛也有一雙眼睛,正隔著數十米的高度,居高臨下,不緊不慢地,回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