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
——不是擁有得多才算富有;是需要得少,就沒人能用欲望,把你牽走。
天台那一晚之後,柯遠舟沒有再尋死,可整個人,還是像被抽走了骨頭。
他請了病假,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一關就是一整天。苗穗搬過來陪著,沈硯每天下班也繞過去一趟,帶口吃的,幫著一點點理那堆亂帳。可沈硯心裡清楚,那晚灰繭只從天台上裂開一道縫,纏在他身上的貪鼠還在,他心裡那個「我不甘心、我翻不了身、我這輩子完了」的結,也還死死繫著。
這道理,他在上回勸柯遠舟反被嗆「窮人思維」時就吃明白了——貪夢最怕被人從外頭搖醒,你越搖,他閉著眼抓得越緊。所以這一回,他一句大道理都沒講。
第三天傍晚,他硬是把柯遠舟從屋裡拽了出來。
「下樓透透氣,就當陪我走走。」他半架著這個鬍子拉碴、眼神發直的同齡人下了樓,沿著老街慢慢踱。這條巷子離公司不遠,兩旁都是些有年頭的小店,修鎖的、配鑰匙的、打燒餅的,煙火氣順著風往人鼻子裡鑽。沈硯一路走,一路悄悄開著慧眼。
巷子裡人來人往,和雲匯中心一樣,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或深或淺地掛著灰絲。賣菜的大嬸為了幾毛錢的缺斤短兩跟人紅了臉,肩頭一隻小鼠氣鼓鼓地鼓了一圈;兩個年輕姑娘邊走邊刷著「分期免息、先用後付」,幾縷金絲從屏幕里悄悄探出頭,纏上她們的手腕;就連一個背書包的小學生,都纏著一縷細灰線,正扯著奶奶的手又哭又鬧,非要買最新款的遊戲機,奶奶被他纏得沒辦法,嘆著氣,還是掏出了手機。
沈硯看著看著,心裡那點「貪鼠是壞人才長的東西」的念頭,早就散了。它哪裡分什麼好人壞人,它就藏在每一個「我還想再多要一點、再快一點、再輕鬆一點」的念頭裡,尋常得像空氣,也正因如此,才格外可怕。
柯遠舟始終垂著頭,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勁,像一具被人牽著走的木偶。直到走到巷子中段,沈硯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拐角處有個修鞋配鑰匙的小攤,攤頭立一塊磨得發亮的木牌,寫著「秦伯修鞋」。一個頭髮花白、穿一身藏藍舊工裝的老人,坐在小馬紮上,戴著老花鏡,正一針一線納著一隻開了膠的皮鞋,腳邊整整齊齊排著一排配好的鑰匙,夕陽斜斜地披在他肩頭,連他手邊飛舞的針腳,都像是慢的、穩的。
沈硯揉了揉眼,又凝神看了一遍,心頭猛地一跳。
整條街的人身上都有灰絲,唯獨這老人,乾乾淨淨,半根絲線都無。非但沒有,他周身還浮著一層極淡、極溫潤的光,不如沈硯的白芒明亮,卻厚重、安穩,像一塊被歲月磨圓了的老玉,不刺眼,可你一眼看過去,整顆躁著的心,就莫名跟著靜了下來。
「咦?」玄硯翁在識海里輕輕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訝異。沈硯趕緊在心裡追問這是怎麼回事,老頭卻把嘴閉得死緊,任憑他怎麼問,都只丟下一句:「自己看,自己悟。送到眼皮子底下的功課,還要我嚼碎了餵你?」
兩人在攤前站定的工夫,秦伯手邊那台老舊的按鍵機,恰好響了。他擦了擦手接起來,聽筒那頭的聲音又甜又快,沈硯離得近,聽得清清楚楚:「您好秦先生,恭喜您被選為我們養老金融的優質客戶,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零風險、專享高息,給您詳細介紹一下吧?」
秦伯也不惱,樂呵呵聽著,等對方竹筒倒豆子似的說完了,才慢悠悠回了一句:「閨女啊,我一天修十雙鞋,一雙五塊、八塊,掙多少錢,我這心裡頭有數。你那個錢,躺在那兒自己生崽,生得比我納鞋底都快,我怕它咬手。我這把年紀了,守著我的小攤,踏實。」
他客客氣氣把電話掛了,抬頭看見沈硯和柯遠舟,笑著招呼:「兩個小伙子,修鞋還是配鑰匙?不修也沒事,站著歇會兒,我這兒有板凳。」
沈硯順勢拉著柯遠舟,在小凳上坐下了。他留意到,攤頭還擺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上「勞動光榮」四個字,倒還清清楚楚。
「大爺,剛才那是騙子吧,您一點都不心動?」沈硯故意問。
「心動啥喲。」秦伯穿針引線,頭也不抬,「這世上的便宜,都明碼標著價呢,只是不寫在明面上。我活了快七十年,見過的花樣,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什麼高額返利、什麼一本萬利,換湯不換藥,算計的,都是人心裡那個『不想出力、還想多得』的懶念頭。」
他停下手裡的活,抬眼看向兩人,目光渾濁,卻透亮:「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不是自己一錘子一錘子掙來的錢,來得快,去得更快,末了,還要你拿更大的東西去還——拿什麼還?拿你的安穩,拿你的睡眠,拿你一家子的日子去還。小伙子,人這一輩子,沒幾個是窮死的、累死的,倒有不少,是被『想省力氣、想抄近道』給繞進去,活活繞死的。」
柯遠舟一直垂著的頭,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硯沒有點破,只輕聲又問:「那您就從沒羨慕過別人?沒急過?看著旁人輕輕鬆鬆掙了大錢、住大房開好車,您心裡,就一點都不癢?」
秦伯笑了,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他指了指自己的小攤,又指了指巷子裡往來的人:「咋沒急過,年輕時也急過、眼紅過。可後來我就琢磨明白一個理兒——人為啥會上套?不是因為窮。窮,手腳勤快些,總能慢慢緩過來。是人吶,急著證明自己,又不肯等。等不及一磚一瓦地蓋,就盼著一夜起高樓;可這世上的高樓,凡是一夜起來的,底下準是空的,風一吹,塌得最快。」
「我這小攤,擺了二十八年,沒發過大財,可我沒欠過誰一分錢,夜裡頭沾枕頭就著;我兒子孝順,老婆子身子硬朗。」秦伯重新低下頭納鞋,聲音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你說,到底是他那一夜起、又一夜塌的高樓舒坦,還是我這二十八年、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小破攤子,舒坦?」
柯遠舟死死盯著地面,眼圈,一點點紅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啞著嗓子開了口,像是在問秦伯,又像是在問他自己:「大爺……我不是不知道那些是坑,我其實,有那麼一瞬間,是猶豫過的。可我就是不甘心。憑什麼啊?憑什麼有的人輕輕鬆鬆、生來就有,我拼了命,卻要熬上十年、二十年才夠得著?我就想快一點,就快那麼一點點,怎麼就……」他的聲音哽住了,「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秦伯放下手裡的鞋,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講大道理,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攤上一隻剛補好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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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看這鞋。鞋底磨穿了,你得把舊底子一點點起乾淨,再拿新料,一層一層貼、一針一針縫,急不得,也省不了。你要是圖省事,隨便糊一塊上去,看著是好了,穿三天,照樣漏。」老人的聲音很慢,卻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人心上,「日子也一樣。你欠的,說穿了,不是錢,是『不肯等』這三個字。可你反過來想,十年長嗎?你才二十七,踏踏實實走,十年後也才三十七,房子會有,日子會有。你要是老想著,把這十年一夜跨過去,那你這一輩子,都得在填坑裡頭打轉。」
沈硯在一旁靜靜聽著,直到此刻,才極輕地補了一句。這一句不是勸,是他在雲匯中心、在地鐵上、在自己手背爬過那隻小貪鼠的地方,用切膚之痛換來的功課。
「老柯,捷徑這東西,繞的遠路,往往最長。」
柯遠舟沒有說話。可沈硯開著慧眼,清清楚楚地看見,他一直佝僂著的背,就在這句話里,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了一些;那晚從天台上裂開一道縫的灰繭,非但沒有重新合攏,反倒從那道縫裡,極輕微地,透進了一點秦伯攤上的、溫潤的光,他肩頭一隻一直絮絮叨叨的貪鼠,頭一回,蔫頭耷腦地,沒了聲響。
臨走時,沈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老人已經重新低下頭去,針腳起落,不疾不徐,那層溫潤的光裹著小小的攤位,在人來人往、人人掛絲的老街上,穩得像一塊礁石。
「看明白了?」玄硯翁終於又開了口,聲音里沒了平日的譏誚,「這老頭,不是沒欲望,是那點欲望,在他身上,牽不動他。鼠要吃的,是人心的貪氣;他這裡,乾乾淨淨,老鼠來了都得餓肚子。這世上真正的富人,你今天,才算見著一個——他那身光,不是修出來的,是一錐子、一錐子,活出來的。」
沈硯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忽然隱隱摸到了一條路:無論是逼退諉過蟲,還是化掉貪鼠,外力終究是外力,真正能讓那些東西鬆口的,永遠是人自己心裡那一下「我認、我等、我不靠旁門左道」。
「想什麼呢?」柯遠舟沙啞地問。
沈硯回過神,望著他,緩緩道:「我在想,回去以後,咱們得做一件,你一直不敢做的事。」柯遠舟怔了怔,隨即像明白了什麼,臉色白了白,卻沒有再像從前那樣躲開。他攥了攥拳,許久,極低、卻極穩地,點了一下頭。
晚風穿過老街,兩個年輕人並肩往回走,身後那個修鞋的小攤,燈火溫黃,一針一線,縫著這世上最慢、也最牢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