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論語》)
——窟窿從來不是閉上眼就填上的;你敢認下自己親手借的每一筆,它才肯,一筆一筆變小。
回到出租屋時,苗穗已經做好了簡單的晚飯,幾樣小菜在小桌上冒著熱氣,可誰都沒急著動筷。
沈硯、柯遠舟、苗穗三個人圍桌而坐,桌上攤著柯遠舟的手機,屏幕冷幽幽地亮著,密密麻麻排著兩排借貸和理財的App,像一個個張著口的小窟窿。這是他這些天最怕碰的東西,每一次解鎖,那些跳動的數字都像巴掌,一下下抽在他臉上。
「來。」沈硯把手機推到他面前,「一個一個,全攤開。」
柯遠舟深吸了一口氣,手還在抖,眼神卻定了下來:「刪。一個不留。」
他按住第一個借貸App,按刪除之前,他閉了閉眼,像在跟什麼告別,一字一句低聲道:「這一筆,是我自己點的,我認。我不靠它翻身了,我靠工資,慢慢還。」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沈硯開著慧眼,看見了極其微妙的一幕——纏在柯遠舟手腕上的一根灰絲,竟真的鬆動了,像被太陽曬化的霜,一點點淡去了一分。
刪第二個、第三個,每刪一個,他都照著沈硯教的,先認一句「這是我自己選的,我不逃」,身上的灰繭,便跟著鬆動一分。苗穗在旁邊,每刪掉一個,就拿筆在本子上記下一筆,金額、平台、時間,工工整整,像在替他,把一團亂麻一根根理直。
可刪到那個吞了他大半身家的內部理財App時,柯遠舟的手指,怎麼也按不下去了。
那隻最肥的貪鼠,就趴在他肩頭,此刻像是察覺到了末日,拼了命地呢喃,把他心裡最後一絲僥倖,翻來覆去地放大:「別刪,萬一過幾天平台恢復了呢?刪了,你那些錢,可就真的一分都拿不回來了!留著,留著就還有翻本的指望!你甘心嗎?你真的甘心嗎?」
柯遠舟的手,在半空里抖了足足半分鐘,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額上沁出一層細汗。那點「說不定還能拿回來」的執念,像一隻手,死死拽著他,要把他重新拖回那個「下一把就能回本」的夢裡。
「沒有什麼萬一了。」他最終閉上眼,一字一頓,像是說給那隻鼠聽,也像是說給那個死不肯死心的自己聽,「那筆錢,是我貪心交的學費,我認栽。留著它,我才會一遍遍想著翻本,才會再掉進下一個坑。——刪。」
他咬著牙,按下了刪除鍵。
那隻最肥的貪鼠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肥碩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一圈。可就在這時,柯遠舟大概是刪得心口發疼,下意識咬著牙,恨恨地擠出一句:「……要不是賀明那幫人騙我,我何至於此!」
話音剛落,那些剛剛鬆開的灰絲,竟又悄悄地,重新收緊了一分。
沈硯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那層窗戶紙,被徹底捅破了。
帳要平,心先得不逃。你每認下一分自己的責任,纏著你的絲,就松一分;你把所有錯都推給別人,心裡那個「我是受害者、我還能翻本」的執念,就會一直把你捆在原地。外因再壞,終究要靠人自己,從裡頭,先鬆開那隻攥了太久的手。賀明的罪,自有法律去算;可你自己心裡這一關,誰也替不了。
「再來。」沈硯沒有講破,只在他手背輕輕拍了一下,「認你自己那份,別人那份,跑不了。」
柯遠舟怔了怔,重新穩住呼吸。這一回,刪得越來越順,等最後一個App的圖標在指尖化作一片空白,他像被人抽空了渾身的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卻又前所未有地,輕了一些——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不再拼命去抓那些,越抓越往下沉的水草。
隨後,三個人對著苗穗記下的帳本,把那筆亂成麻的債務一條條拆開、擺清,分成了明明白白的三類:合法的本金、加上受法律保護範圍內的利息,認,列一份與收入對得上的分期計劃,靠雙手,一筆一筆慢慢還;砍頭息、超出法律紅線的高息和巧立名目的亂收費,不認,但也絕不耍賴、不玩消失,而是逐條固定證據,通過合法途徑去主張;至於非法讀取通訊錄、偽造信息、恐嚇威脅的軟暴力催收,不再忍氣吞聲,所有通話錄音、簡訊截圖、轉帳流水、合同文件,全部留痕備份,然後,報警。
「欠的錢,我一分不會賴。」柯遠舟一筆一划,在本子最上面寫下這行字,聲音還有些啞,卻重新有了骨頭,「可不該我擔的、他們違法加在我頭上的,我也一分,不再認。」
第二天,沈硯托蘇清鳶牽線,帶著這一沓整理得清清楚楚的材料,找到了負責反詐和經濟犯罪偵查的老民警,邢振國。
邢隊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話不多,一雙眼睛卻像能看穿人。他戴上老花鏡,把那沓材料、尤其是那份藏著霸王授權條款的App協議,一頁頁看完,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著。
「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變相的套路貸、軟暴力催收,這幾條,都夠立案的邊了。」他終於抬起頭,神色沉穩,「小伙子,你們能想到留證,能想到走正道,而不是以貸養貸,或者魚死網破,這一步,走對了。可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他用筆尖,點了點材料里「辰星信息諮詢」幾個字。
「這種公司,前台的合同,做得滴水不漏,背後卻是一整條鏈:有人專門引流,有人專門話術,有人負責放貸,有人負責催收,資金轉上七八道空殼公司,洗得乾乾淨淨。你們手裡這些東西,敲得掉它一個門面,端不掉整條鏈;搞不好,還打草驚蛇,讓他們換個殼子,接著干。」邢隊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緩緩掃過,一字一句,「要打,就一次打疼。我們現在最缺的,是從他們窩點內部拿出來的東西——統一的話術本、真實的資金流水,還有,他們明知違法、卻還在操作的直接證據。」
「那我們能不能……」柯遠舟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你們什麼都不能。」邢隊抬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不許自己去臥底,不許去跟人對峙、錄音套話,更不許有任何過激的舉動,你們一沒執法權、二沒經驗,真出了事,證據作廢不說,人還得搭進去。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把線索交給我們,剩下的,按程序來。」
從派出所出來,夜色,已經漫了上來。
沈硯站在台階上,遠遠望向雲匯中心的方向。七樓的燈還亮著,玻璃門後,隱約可見賀明親自站在門口,熱情洋溢地迎著一撥又一撥被「低息、高回報」吸引來的新面孔,笑容陽光得無可挑剔,他肩頭那隻肥碩的鼠王,正趴在燈下,舒服地眯著眼,渾然不知,昨天剛有一個獵物,從它的網裡,掙了出去。
他不是最喜歡,把人往裡頭拉嗎。
沈硯靜靜看了很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定了下來:「邢隊要內部證據。他們那扇門,攔得住清醒的人,攔不住一個『主動上鉤、想發財』的人。」
柯遠舟、苗穗,和趕來會合的蘇清鳶,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燈火通明、正張著口等人走進去的玻璃門。
「你的意思是……」柯遠舟怔住。
「他養了這麼久的鼠,餵了這麼多人。」沈硯收回目光,眼底那點初覺醒時的惶然,已經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盞初初立穩、卻再不肯熄的光,「這一回,我們也,給他遞一口食。當然——」他頓了頓,想起邢隊那一針見血的提醒,「怎麼遞、什麼時候收網,全聽邢隊安排,我們不當獨行俠,我們只做那塊,他最想吃、也最咽不下去的肉。」
蘇清鳶望著他,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而就在沈硯凝神、順著那些金絲再往盡頭望去的剎那,他眼底那點光,又悄然沉了下去——賀明肩頭的鼠王再肥,也依舊只是網裡一個稍大些的繩結,萬千金絲繞過整條街、整片城區,依舊不疾不徐、無聲無息地,匯向他每天進出的那棟大廈,匯向最頂上那一層,常年垂著百葉窗的地方。
敲掉一個賀明容易。那個只收網、從不露面的人,那張網真正的心臟,還高踞在他抬頭,就能望見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