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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五毒齊發

2026-09-19 12:54:59 作者: 大趨勢牛

  ——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孫子·虛實》)

  ——以前,它們一個一個來;這一回,是一起,來了。

  那扇由萬盞古燈虛影凝成的門,在識海里留著一線,沒有催,也沒有合。

  沈硯攥緊了滾燙的古硯,最終,轉過身,下了樓。門,可以等;那些正在被絞殺的燈,等不了。

  總反撲,是從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同時,炸開的。

  沈硯是被一連串震動聲驚醒的。他抓過手機,屏幕上擠著十幾條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時間,全都集中在過去的四十分鐘裡,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同一時刻,朝他點亮過的每一個方向,同時,按下了絞殺的開關。

  他先趕到的,是柯遠舟的公司。

  這家剛從網貸泥潭裡爬出來、好不容易走上正軌的小公司,一夜之間,被人從四面八方同時捅刀:稅務被舉報,消防被投訴,三個本該簽約的客戶,在同一個早上,齊齊毀約,連辦公場地的物業,都上門「提醒」,說有人反映他們無證經營。老柯兩眼通紅,辦公桌上攤著一堆催問的電話,看見沈硯,第一反應,是從抽屜里摸出卡:「不行,我花錢吧,花點錢消災,他們不就是想要錢嗎?給了,是不是,就消停了?」

  沈硯慧眼一掃,心頭便是一沉。柯遠舟身上,再不是當初那隻圓滾滾的貪鼠,而是一縷五色交織的細絲,正順著他的手臂,一路纏上脖頸。就在他說出「花錢消災」的剎那,那縷絲上,一抹灰金的顏色,亮了亮。

  可不等沈硯開口勸住,老柯話鋒一轉,眼睛陡然紅了:「憑什麼啊!我老老實實做生意,他們欺人太甚,老子跟他們硬剛到底,誰怕誰!」——同一縷絲上,青黑色的那一脈,「騰」地,竄了起來。

  

  沈硯連忙用嗔單元里學會的法子,幫他把那股要硬剛的怒往下壓。柯遠舟卻又猛地頓住,臉色發白地盯著工作群里一份不知誰截來的聊天記錄,聲音都抖了:「等等……他們怎麼,對我們的底知道得這麼清楚?報價、底價、就連我私下跟你說的話都知道……沈硯,是不是我身邊有內鬼?是不是,我合伙人,賣我?」

  灰金、青黑、灰黑,在那縷細絲上輪流亮起,按下葫蘆,浮起瓢。柯遠舟被纏得越是焦躁,那五色絲,就收得越緊。

  沈硯後背,沁出一層細汗。他這才真正看清這種新東西的可怕——貪、嗔、痴、慢、疑,再不是一條一條單獨現身的蟲蛇,它們被擰成了一股五色纏絲,在一個人身上,首尾相銜、循環相生:怕損失,便想花錢買平安,是貪引;買平安不成,便怒,是嗔接;怒過之後,又開始疑神疑鬼,是疑封。而無論他先去解哪一根,其餘四根,立刻順著補上。他在四個單元里練熟的那些「單毒解法」,在這縷活的絲線面前,第一次,失了靈。

  「沈硯?你說話啊!」柯遠舟還在焦灼地催。

  「先別做任何決定。錢,不許轉;火,不許發;誰,也先別懷疑。」沈硯強迫自己冷靜,語速極快,「你現在,中了套,他們就是要你,自亂陣腳。你記住——無論冒出什麼念頭,先停三秒,問自己一句:這事,是真的,還是有人,想讓你以為它是真的。」

  他暫時穩住了柯遠舟,可心裡,沒有半分輕鬆。因為下一通電話,已經追命一樣,打了進來。

  晚來麵館,出事了。

  沈硯趕到時,老紀正攥著一份合同,站在自家店門口,一臉的茫然無措。房東連夜反悔,寧可賠違約金,也要收房,理由是「有人出三倍價錢,盤下這間鋪子」;幾乎同一時間,衛生、消防、街道,好幾撥檢查接踵而至,挑的,全是些莫須有的毛病。這個剛從亡妻的繭里走出來、前不久還在海邊笑得像個孩子的半大老頭,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本本分分賣一碗麵,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對象。

  店裡,唐果的臉色,比老紀還白。她的直播間,正遭遇一場組織精密的圍獵。

  先是有人甩出天價合約,誘她離開現在的互助團隊、單飛,被她拒絕;誘不成,網上立刻冒出一批有模有樣的黑料和流言,專挑最難聽的話,往她身上潑,要激怒她、逼她失態回罵;她忍住沒罵,對方又換了路子,偽造她與粉絲、與其他主播的私聊截圖,挑起她和粉絲團之間的猜忌與內鬥;見她還撐得住,一頂頂「你現在可是大主播了,跟那些賣面的、摔過跤的混在一起,掉不掉價」的高帽,不動聲色地,往她頭上戴;而在所有硬手段的最後,是無數條一模一樣的、溫柔的私信:全網都在罵你,退網吧,逃開,就不疼了。

  沈硯看著那一縷五色纏絲,在唐果身上,如何以貪誘、以嗔激、以疑割、以慢墊,再以痴收,一環扣著一環,嚴絲合縫,比當初那場殺豬盤的「痴養、貪收、疑封」,又高明、狠辣了何止一籌。姑娘額上全是冷汗,死死咬著唇,全憑自己從疑網裡爬出來的那一點定力,才沒有當場崩掉。


  「他們,太懂怎麼讓人自己亂了。」蘇清鳶不知何時趕到了他身側,聲音冷得發緊,「這已經不是養一隻蟲了。這是照著一套流程,批量地、精準地,把一個人的五種妄念,輪番點著。」

  壞消息,還在一個接一個地湧來。梁守業那邊,本已順利推進的再審,被網上重新翻起的「敲詐舊案」節奏惡意干擾,連遲守正,都收到了針對他職業資格的惡意投訴;傷友互助點,被人舉報「非法聚集」;社區共餐的供貨渠道,莫名中斷。沈硯馬不停蹄地跑了整整一天,從城東到城西,嘴皮子磨破,白芒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在那流轉不休的五色絲前,落了空。

  天徹底黑下來時,他和蘇清鳶回到晚來麵館的後廚,把這兩天所有的事件、時間、話術、殼公司,一一攤在桌上。

  規律,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所有的反撲,都起於同一個精確到分鐘的時間窗;所有的劇本,都用著同一套話術母本;所有在前台出手的公司,穿透幾層之後,都連向同一個蒼白的殼——玄白文化傳媒。而最讓沈硯心沉的,是蘇清鳶截獲的一份內部流轉的名單,那上面,赫然按順序,列著每一個被他點亮過的名字:柯遠舟、紀東升、唐果、梁守業、傷友點、共餐點……名單靠前的幾個,已經,被打了勾。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蘇清鳶指尖點在那份名單上,一字一句,「他們盯著這張光網,盯了很久了。這是一次照著名單、定點清除的總反撲——他們要在你顧不過來的時候,把你點亮過的燈,一盞一盞,重新掐滅。」

  沈硯盯著那張名單,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順著四肢百骸,漫了上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從前那種「出一樁事、渡一個人」的打法,在這樣成體系、有組織的合圍面前,有多麼單薄。他只有一個人,一雙手,一片燈;而對面,是一張,能在同一時刻、向四面八方落子的,網。

  他的目光,落在名單的最末端。那裡,一個紅筆圈出的名字,刺得他瞳孔驟縮——梁守業,以及括號里的,遲守正。旁邊,標註著一個日期:三天後,再審申請的,關鍵聽證。

  他們要的,是在聽證之前,連人帶案,徹底搞臭、按死。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三十八層,巨大的落地窗前,陸明負手而立,看著面前整面牆的監控大屏。屏幕被切成無數個小窗,每一窗里,都是一處,正在被絞殺的燈。下屬垂手立在一旁,等著他的指令。

  他指尖纏著一縷黑氣,那黑氣深處,卻反常地,透出一點極淡的白芒餘燼,像兩粒,在灰燼里怎麼也不肯熄滅的星。

  「再壓狠一點。」陸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別給他留喘氣的空當。我要看看,他的燈,到底能撐到哪一步。」

  下屬應聲退下,偌大的辦公室,重新歸於寂靜。陸明獨自站了很久,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頭頂的天花板,落在那之上的、3901的方向,薄唇翕動,吐出一句,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逼到牆角,你,才長得出來。」

  「這一次——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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