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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一分錢兩半

2026-09-19 13:04:53 作者: 大趨勢牛

  ——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老子》第六十七章)

  ——儉,本是寶;可一個人若把日子攥成了死疙瘩,寶,也會變成牢。

  中午十一點,槐樹巷社區的共餐點,正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候。

  不鏽鋼餐盤,在窗口磕出清脆的響。老人們排著隊,一人一份,一葷兩素,米飯管夠,八塊錢,管飽。後廚蒸汽蒸騰,幾個志願者忙得腳不沾地,而其中手腳最麻利、嗓門最亮的,是新來幫廚的,秦桂蘭。

  秦姨六十一,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系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顛勺、盛菜、擦灶台,一氣呵成。別人忙完,打一份飯坐下來吃,她不。她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搪瓷缸——那缸子,掉了大半的漆,缸口磕出一個豁,印著的「勞動光榮」,只剩「勞動光」三個字——又摸出一個,用了無數次的保鮮袋,裡面是早上從家帶來的,半個饅頭、一筷子鹹菜。

  「秦姨,您這是幹啥?共餐點的飯,八塊錢,您還吃自己的?」年輕志願者小吳,看不下去。

  「八塊,不是錢?」秦姨眼睛一瞪,把饅頭掰進缸子,用免費的熱湯,一衝,「我這有吃有喝,熱湯一泡,美得很。那八塊錢省下來,能給咱共餐點,多買兩把青菜。」

  這話,還真不是說說。共餐點這個月經費緊,秦姨自掏腰包,悄悄補了兩回菜錢;門口的舊桌椅晃悠,她從家裡扛來工具,蹲在地上,擰了一下午螺絲;誰忘帶飯錢,她墊上,從來不催人還。可她對自己,那是真摳。大熱的天,別人買一塊錢的瓶裝水,她抱著豁口搪瓷缸,喝涼白開,喝得心安理得;一個礦泉水瓶,從她眼前過,她能追出三步,撿回來,踩扁了,碼進後廚角落那個,整整齊齊的編織袋。

  沈硯端著餐盤,在一旁看了半晌,心裡頭那根弦,莫名其妙地,松著。

  他如今這雙眼睛,看人,先看氣。街上十個人,有九個身上纏著各式各樣的小蟲小絲,看多了,他走哪兒,都提著半口氣。可秦姨不一樣。她周身,籠著一層灰金色的柔光,溫溫的,沉沉的,像老棉被曬過了太陽,看著,就讓人踏實。那光里,沒有一絲張牙舞爪的貪氣,反倒有種苦日子裡熬出來的、穩穩噹噹的,厚道。

  「這老太太,是個有福德的。」玄硯翁在識海里,慢悠悠點評,難得,沒陰陽怪氣,「惜物,惜福,知道錢來得不易。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懂這個。」

  沈硯深以為然。他自己工資三千五,背著債,最知道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滋味,看著秦姨,竟有種,看見老一輩人的親切感。

  正吃著,門口,進來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拎著個嶄新的電飯鍋,滿頭是汗。

  「媽,給您換個鍋。」馮磊——秦姨的兒子,把鍋往桌上一放,「您那舊鍋,內膽塗層都掉光了,吃了致癌,我說多少回了。」

  秦姨一看那鍋,臉,當場就拉下來了,泡饅頭也不吃了,拉著兒子,往角落去,聲音壓著,卻字字清晰。

  「多少錢?」

  「……三百九,打折的。」

  「三百九?!」秦姨差點跳起來,「馮磊,你是不是錢燒的?我那鍋怎麼了?舊是舊了點,燜出的米飯,比新鍋香!塗層掉了,我刷刷接著用,礙著誰了?你趕緊,給我退了去!」

  「媽,那鍋真不能用了,吃壞身子怎麼辦!」

  「我用了五年,都沒吃壞,就你金貴。」秦姨把鍋,往他懷裡一塞,不容商量,「退了。你那房貸車貸,一個月多少,心裡沒數?豆豆上學,不要錢?三百九,夠咱一家子,吃一個星期的菜!你就是沒過過苦日子,不知道,錢金貴。」

  馮磊被訓得耷拉著腦袋,抱著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張臉,漲得通紅。周圍幾個老人,紛紛點頭,都說秦姨會過日子,是這個,年輕人,就得有這麼個媽管著。馮磊苦笑著,跟沈硯對視一眼,那眼神里,三分無奈,七分憋屈,最後,化作一聲,嘆氣。

  沈硯笑了笑,剛想勸兩句,目光掃過秦姨,卻不經意間,捕捉到一點,極細微的東西。

  她數落兒子的時候,那層溫厚的灰金柔光最深處,似乎有什麼,極輕地,縮了一下——快得,像錯覺。他凝神再看,又什麼都沒有了。秦姨已經重新端起搪瓷缸,就著熱湯,一口一口,吃得,心平氣和。

  也許,是看錯了。沈硯,搖搖頭。

  下午的忙乎里,他又留意到,兩處。

  一處,是秦姨趁沒人,悄悄捂著上腹部,眉頭擰了一下,揉了兩揉,很快鬆開,轉身,又去刷那一摞,比她人還高的餐盤,誰,也沒告訴。另一處,是個燙著捲髮的老姐妹,挎著布袋子來找她,倆人頭湊在一處,聲音壓得低低的。


  「桂蘭,明兒上午,跟我走一趟,康壽源請咱聽養生講座,去了,就送十個雞蛋,清一色的柴雞蛋!」捲髮阿姨眉飛色舞,「人家那地方,空調開得足足的,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小伙子小姑娘圍著你,阿姨長阿姨短,比自家孩子還貼心。聽完,還能免費測血壓、做理療,不去,白不去。」

  「送雞蛋?」秦姨明顯動了心,手上的抹布,都停了,「真,不要錢?」

  「要什麼錢,人家做大生意的,稀罕咱這點?」捲髮阿姨拍著大腿,「我都去三回了,領了三十個蛋。明兒九點,巷口集合,一塊兒啊。」

  

  秦姨遲疑了一下,瞥了眼自己那豁口搪瓷缸,又瞥了眼後廚角落,碼得整整齊齊的廢品袋,終於,點了頭。

  沈硯在不遠處聽著,「康壽源」三個字落進耳朵,他心裡那點職業的警覺,剛冒了個頭——這些年,專盯老年人的養生騙局,光網做反詐宣傳時,講過不少。可他再看秦姨那層,溫厚踏實的灰金柔光,那點警覺,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一個對自己刻薄到一塊錢水都捨不得、卻肯偷偷給共餐點補菜錢的老人,能被騙什麼?騙子見了她,怕是,都得繞道走。

  他到底,沒把這事,太往心裡去。

  第二天一早,秦姨果然揣著她那個,縫了又縫的布袋子,跟著捲髮阿姨,去領那十個雞蛋了。

  講座,設在街面一間門臉闊氣的鋪面,紅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鋥亮。散場時快到中午,秦姨一手拎著一網兜雞蛋,一手,被個穿銀灰西裝的年輕小伙子攙著,緩步走下台階。那小伙子約莫二十七八,笑得眉眼彎彎,一隻手,穩穩虛托著秦姨的胳膊肘,另一隻手,替她擋著門帘,體貼得,挑不出一點錯。

  「秦阿姨,您慢點兒,台階高。」他聲音不高不低,暖得,像剛焐熱的,「昨天您說胃不好,我特意給您留了一盒養胃的山藥粉,回頭您衝來喝,別嫌東西輕。下周三,還有一場,講的是咱老年人最該操心的——養老錢,怎麼安排,您可一定得來,我給您,留第一排的位置。」

  「哎喲,這孩子,太懂事了。」秦姨被攙得,渾身舒坦。活了大半輩子,除了過世的老伴,還沒人,這麼細聲細氣地跟她說過話,她連連點頭,「來,阿姨一定來。你叫……」

  「我姓錢,您叫我,小錢就行。」小伙子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而在沈硯那雙慧眼的視野之外,就在這一攙一送之間,那銀灰西裝的袖口裡,一縷細若遊絲的淡金氣息,悄無聲息地,搭上了秦姨灰金色的肩頭,像一根釣線,輕輕搭住,隨即,隱沒在那層溫厚的柔光里,再不見,蹤影。

  秦姨,毫無所覺。她拎著十個不要錢的柴雞蛋,心裡盤算著,回去醃起來,給孫子豆豆補身子,腳步,竟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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