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猶不及。(《論語·先進》)
——向外抓的貪,要的是「更多」;向內鎖的貪,守的是「失去」;最窒息的家,常常是,誰都沒有錯。
要不是跟著共餐點,上門送了一趟「愛心餐」,沈硯也沒機會,親眼看看,秦姨那個家,是怎麼個,「會過日子」法。
秦姨胃不舒服,歇了兩天。共餐點按慣例,給行動不便和上了年紀的老人送餐,沈硯主動,攬了她那份。馮磊上班不在,開門的,是兒媳周敏,一個看著溫吞、眼底卻帶著倦色的,年輕女人。
門一開,沈硯先聞到,一股複雜的味道——舊物、藥油,和說不上來的、東西堆久了的,陳氣。
他站在玄關,一時,竟有些,無處下腳。
玄關到客廳的過道,靠牆碼著一摞摞,踩扁捆好的紙殼、塑料瓶、舊報紙,整整齊齊,一直堆到半人高,像兩道牆。客廳不大,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樣式,電視機是那種厚重的老款,屏幕邊角泛著黃;沙發扶手上,打著兩塊,顏色都不一樣的補丁。陽台上,更壯觀,瓶瓶罐罐、舊鍋舊盆、淘汰下來的電飯鍋——難怪,馮磊買的新鍋沒處擺——層層疊疊。秦姨說,這些「早晚用得上,扔了,造孽」。
「小沈是吧,快進來,別換鞋了,地也沒多乾淨。」周敏接過餐盒,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音,「讓你,見笑了。」
話音沒落,廚房傳來秦姨的聲音:「敏敏,早上那盤芹菜,別倒啊,中午,我熱熱還能吃;那碟蘿蔔乾,留著晚上喝粥。」
沈硯進了屋才知道,這,已經是那盤芹菜的,第三頓了。
飯桌上,一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剩菜。周敏想倒,秦姨眼疾手快地端走:「倒啥倒,熱透了,一樣吃。你們年輕人,就是嬌貴,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們當年……」
「媽,都第三頓了,亞硝酸鹽超標。」周敏,耐著性子。
「啥鹽不鹽的,我吃了一輩子,也沒見咋地。」秦姨把菜護在懷裡,一錘定音。
周敏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口憋住的氣,沈硯隔著兩米,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有點明白,馮磊那天抱著電飯鍋的眼神,是怎麼回事了。
正說著,裡屋,躥出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是馮豆豆。他舉著個磨破了角的書包,書包帶用繩子繫著,拉鏈,壞了一半。
「奶奶,我書包真的壞了,同學們都笑我,給我買個新的唄,就幾十塊錢。」
「幾十塊,不是錢?」秦姨放下碗,拉過孫子,語重心長,「你表姐當年那個書包,背了六年,臨走,還好好的,我給你找出來,洗洗,跟新的一樣。書包,是裝書的,又不是裝臉的,管別人,笑不笑。」
「我不要表姐的,那是粉色的!」豆豆,快哭了。
「粉色咋了,粉色,耐髒。」
沈硯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想替孩子說句話,又不知,從何說起。就在這一老一小僵持的當口,他凝起慧眼,再一次,看向秦姨。
這一看,他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那層灰金色的溫厚柔光,還在。可這一回,離得近、看得真,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柔光的最中心,伏著一隻,灰金色的小鼠。它比尋常貪鼠,小上一圈,卻結實得反常,半點也不向外張牙舞爪,反而,整隻鼠蜷縮成一團,兩隻前爪,死死抱著一枚鏽黑色的、銅錢模樣的東西,抱得那樣緊,仿佛一鬆手,天,就會塌下來。
沈硯心頭一震。這是……貪鼠?
不像。早先那些,被網貸養出來的貪鼠,灰撲撲,毛尖泛金,一個個貪相畢露,眼睛都綠著,恨不能把全世界,都扒拉進自己洞裡。可這一隻,它不抓、不奪、不向外伸一下爪子,它只是抱著,死死地、向內地,抱著那枚鏽黑的銅錢,把自己,縮成一個,堅硬的球。
「看明白了?」
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蘇清鳶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她手裡,提著一袋給秦姨的養胃小米,站在門邊,顯然,也看見了。兩人退到樓道里,她望著那扇,堆滿舊物的門,聲音,壓得很低。
「省,是美德。惜物、量入為出,一點錯都沒有。」蘇清鳶緩緩道,「可你仔細看她那隻鼠——它不是在『省』,它,是在『怕』。向外抓的貪,貪的是『更多』;她這種,向內鎖的,守的是『失去』。一個,怕還不夠;一個,怕再失去。方向相反,根子,是一個。」
沈硯順著她的話再看,果然,看出門道:那小鼠,每抱緊一分,秦姨周身那層柔光,就僵硬一分;她的生活半徑,仿佛也被那枚越抱越緊的銅錢,一寸一寸,勒小。
「真正會過日子的人,錢,是活的,該花的花出去,人舒坦,日子,是寬的。」蘇清鳶道,「她不是。她把錢、把東西、把日子,全攥成了一個死疙瘩,攥得越緊,這個家,越,喘不過氣。」
樓道窗戶外,恰好傳來一陣說笑聲。對門的門開著,白姨正送兩個老姐妹出來,一身清爽的斜襟衫,手裡,還拎著剛買的草莓。
「喲,桂蘭家來人啦?」白姨眼尖,瞧見沈硯他們,熱絡地招呼,又沖屋裡的秦姨揚聲,「老姐姐,剛上市的草莓,甜得很,一會兒,給豆豆送一碗過來!」
「別別別,多貴的東西,留著你自己吃!」秦姨在屋裡,連聲推辭。
「貴啥,」白姨樂呵呵的,「人這一輩子,錢,是人的奴才,不是人,是錢的奴才。我年輕時候也窮,可我想通了:該省的,我一分不亂花;該享的福,我,也一天不虧待自己。老姐姐,你呀,就是把弦,繃太緊嘍。」
秦姨在屋裡,哼了一聲,沒接話。那語氣里,三分不認同,七分,是說不上來的,彆扭。
沈硯看著這兩個,同樣從苦日子裡走出來的老人,心裡那點對照,越來越清晰。白姨身上的光,是舒展的、流動的,像曬暖的水;秦姨身上的光,卻被那隻小鼠抱著的銅錢,一點點,鎖死、凝固。一樣的苦過來,活成了,兩樣光景。
馮磊中午趕回來,陪母親看病,又是一場,拉鋸。他好說歹說,掛了號,要帶秦姨去醫院,做個胃鏡。秦姨一聽「胃鏡」倆字,先問多少錢,聽說一套檢查下來,小一千,當場,就變了臉,趁兒子去開車的工夫,轉個身,從小區另一道門,溜了。
馮磊拿著掛號單,在醫院門口,等了個空,回來時,眼圈都紅了。豆豆仰著小臉,看看爸爸,又看看奶奶緊鎖的房門,忽然,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
「奶奶,你存那麼多錢,是要,帶到天上去花嗎?」
滿屋的人,都,愣住了。
房門裡,秦姨的動作,明顯地,頓了一下。隔了很久很久,裡面,傳來她有些發硬的聲音:「小孩子家家,懂個啥。」可那硬氣底下,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沈硯心頭那根弦,第一次,真正,繃緊了。
當天晚上,陳默那邊,傳來一條,不起眼的消息。他順著蘇清鳶讓查的「康壽源」,摸了一圈,越摸,眉頭皺得越緊:這家門臉闊氣、專給老人送雞蛋、做理療的康養公司,收款主體,層層嵌套,母公司套著子公司,法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乾淨得,刻意,像是早就備好了,隨時,金蟬脫殼。
「這套搭殼的手法,我上回,好像在哪兒見過。」陳默在電話那頭嘀咕。
沈硯心頭,一動,那點熟悉感,一閃,卻沒抓住。
而幾乎同一時刻,秦姨,剛從康壽源,回來。
她今天,又去了。這一回,沒領雞蛋——她領回了一個,紅封皮的「體驗分紅卡」,和整整兩百塊現金。那是她先前投進去的一千塊「體驗金」,七天之後,公司連本帶利,當場,返給了她。兩百塊,紅彤彤的,捏在手裡,厚實,滾燙,真實得,不容置疑。
慧眼之下,她肩頭那隻,一直蜷縮內抱的灰金小鼠,罕見地,動了。它,朝著康壽源的方向,探出了那隻,一直死死抱著銅錢的——一隻前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