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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新人

2026-09-19 13:16:06 作者: 大趨勢牛

  ——滿招損,謙受益。(《尚書·大禹謨》)

  ——本事剛上手,最要防的,是心浮。

  那縷浮濁游到近前,並未立刻發難,它只是繞著沈硯轉了半圈,像在掂量這個剛從最底層紅塵爬上來的新人,究竟有幾斤幾兩。

  緊接著,青華光脈的深處,一陣細密的騷動貼著水流漫了過來——七八縷同樣灰撲撲的濁意,從光脈的褶皺里浮起,聚成一小股低階濁潮,不洶湧,卻黏膩,所過之處,光脈里那些本該勻速運轉的本源粒子,竟一個個變得毛躁起來,運行的軌跡都亂了半拍。

  這是青華給每一個新人備下的第一堂課。

  換作一個真正沉得住氣的,自當先看清這濁潮的脾性,再徐徐圖之。可沈硯此刻的心,偏偏不那麼靜。

  他剛剛才在九葉建木下,照見過自己那片孤零零的第一葉;剛剛才「感」到昭淵在極深處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像一根細而韌的針,扎在他心上——那個人以身為鎖、被濁蝕萬古,他卻在青華最底層,連一縷最末流的濁潮都還要從頭學起。一種「太慢了,我要快一點、再快一點」的焦躁,順著那點牽掛,悄無聲息地,燒了上來。

  不過一小股濁潮罷了。他在人間,連嗔蛇、寒灰那樣的局都闖過來了。

  這個念頭一起,他便主動迎了上去。

  青華第一葉在本源里一亮,他調動起這一層的高能粒子,學著在人間破妄時的路數,白芒化作一道乾淨利落的光,直取那股濁潮的正中——他想三下五除二把它按住,利落漂亮地,立下上青華的第一功。

  誰知,那光一觸到浮濁,竟像一拳砸進了浮在水面的油。

  油沒有被砸散,反倒順著他這一砸的力道,「嘩」地向四周濺開、膨脹。他越急著收、越用力去壓,那浮濁越是歡實地往上冒,像被一隻手死死按進水裡的葫蘆,你按得越狠,它蹦得越高;更糟的是,他心浮,調動粒子便失了準頭,高能的本源之力催得又猛又亂,那濁潮竟順著他這股躁意,反過來纏上了他的神識,青華第一葉都被晃得明滅了一下。

  沈硯只覺一陣頭重腳輕,整個人被光脈的亂流卷著,手忙腳亂地打了幾個轉,衣袂被濁意浸得發灰,模樣說多狼狽有多狼狽。他想穩,那股「我明明有本事、怎麼連這點東西都收拾不下」的憋屈卻越燒越旺,憋屈一起,浮濁又漲一分,轉眼便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哈哈哈哈哈——」

  一串幸災樂禍、卻又脆生生的笑,從不遠處炸了起來。

  

  「哎喲喂,我當是哪兒來的大能呢,這麼大的排場!」那聲音瓮聲瓮氣,帶著金屬磕碰般的質感,「拿摁石頭的勁兒來摁浮濁,小兄弟,你師父沒教過你,水裡的葫蘆,是越摁越蹦的嗎?」

  沈硯被亂流甩得七葷八素,循聲望去,只見自己不知何時,被卷到了紅塵試金場外圍的一處金火台邊。台上蹲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體坑坑窪窪的小器靈,像一塊被金火反覆錘淬過千百回的精鐵,這兒一個凹、那兒一個包,偏偏一雙眼睛亮得像兩顆火星,正抱著胳膊,蹲在火沿上看他的熱鬧。

  「浮濁浮濁,淨的就是你這顆往上飄的心。」小器靈撇撇嘴,用最樸素的話,一錘砸在最要害處,「你心一躁,它就有飯吃;你心定了,它連根都扎不住。你倒好,生怕它吃不飽,上趕著給它添柴!」

  「哪來的小鐵疙瘩,輪得到你教訓人?」玄硯翁在識海里不樂意了,那語氣卻古怪地透著幾分熟稔,「老夫當年在古燈海——」

  「喲,聽這說話的腔調,」小器靈耳朵一豎,猛地蹦了起來,那雙火星眼瞪得溜圓,「老硯台?!你個老東西,你還活著呢?!不是說你跟著那盞初燈,一塊兒碎在劫眼裡了嗎!」

  「放屁。」玄硯翁像是被戳了痛處,又像是真有些動容,嘴卻更硬了,「老夫命硬。倒是你這塊廢鐵,被錘了萬古,還沒被錘成渣?」

  「渣?我這叫千錘百鍊!」一老一小,一個在識海里、一個蹲在金火台上,隔著不知多少年的歲月,竟當場鬥起嘴來,一個嫌對方是塊沒記性的廢鐵,一個嫌對方是張睡不醒的老嘴,沈硯被濁潮纏著,聽得哭笑不得,心頭那股焦躁,倒被這齣突如其來的雙口相聲,沖淡了大半。

  便在這時,一道沉靜的光,自光脈另一側,平緩地鋪了過來。

  那光不亮、不銳,甚至談不上多強,卻奇異地「定」。它所過之處,方才還歡實蹦躂的浮濁,像被一隻溫而穩的手輕輕按住,不砸、不壓、不驅散,只是自顧自地,把光脈里那些毛躁的粒子,一縷一縷,重新撫平。粒子一穩,浮濁便失了依憑,那一小股濁潮,竟自己慢慢地、安靜地,沉了下去,重新縮回光脈的褶皺里。


  沈硯的亂流,也隨之止了。

  他穩住身形,這才看清出手的是一位青華境的守域人。那是個面容平和的中年修士,衣飾樸素,周身光華中隱隱有一盞極淡的、殘了一角的燈紋。他收了光,並不看沈硯的狼狽,只彎腰,將那小器靈從金火台上拎起來,順手放回它該待的地方,動作熟稔,顯然不是頭一回替這坑坑窪窪的小東西收拾局面。

  「新來的?」守域人這才抬眼,目光落在沈硯身上,溫和,卻也平靜得沒有半分客氣,「第一次過浮濁,都這樣。不怪你。」

  沈硯定了定神,鄭重行了一禮:「晚輩沈硯,剛從……下面上來。敢問前輩,方才那是——」

  「這裡是青華,不是你原來那一層。」守域人打斷他,聲音不重,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在你來的地方,你或許是點燈的人、是被眾人圍著的那一個;可在這九葉建木底下,你只是個新來的。青華有青華的眾生,有青華的規矩,也有比你古老得多的淵源與勢力。高能的粒子,不是用來『快』、用來『壓』的——你方才越想一把按住,它越借你的浮躁成事,這便是浮濁給你上的第一課:力越大,心越要往下沉,鋒越要往裡藏。」

  沈硯臉上一熱,卻心悅誠服地,又行了一禮。這一禮,他行得心甘情願。

  他餘光瞥見守域人衣袂間那盞殘燈紋,忍不住問:「前輩這燈紋……」

  守域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平和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

  「很久以前,青華是有一脈提燈人的。」他沒有多說,只留下了短短几句,像從一本殘破的舊卷里,撕給了沈硯最邊角的一頁,「他們也講點燈、傳燈,鼎盛時,九葉建木下燈燈相續。後來……出了些事,一盞一盞,就都熄了、散了,如今只剩些殘燈、殘卷,和我們這些算不上正傳的余脈,守著這點舊地方。」

  他拍了拍沈硯的肩,沒有再往下講:「你身上有那脈的氣息,難怪阿淬肯跟你聒噪。至於這淵源到底是怎麼斷的——等你的葉子,一片一片長上來,你自會知道。現在的你,知道得太早,反而是禍。」

  提燈一脈,殘燈,殘卷,一盞盞熄滅、散盡。

  沈硯心頭重重一震,還想再問,那守域人卻已轉身,踏著光脈,從容遠去,只留下那坑坑窪窪的小器靈阿淬,在金火台上沖他齜牙一笑:「聽見沒,新人!先把你那顆想一步登天的心,摁穩嘍——對了,我叫阿淬,淬鐵的淬!等你過浮濁過得利索了,再來找大爺我說話!」

  沈硯立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內視本源里那片被晃過、卻重新穩住的第一葉,又想起自己方才那股「我要快、我要證明、我要立刻去救他」的躁。他終於明白玄硯翁那句「高能更要低用」的分量,也嘗到了青華的第一記教訓——這教訓不是誰講給他聽的道理,是他結結實實摔出來、灰頭土臉掙來的。

  二葉定瀾的因,就在這場狼狽里,悄然埋下。葉子還沒有舒展,可他那顆因力量暴漲而微微飄起的心,第一次,實實在在地,落回了原處。

  就在他神識將沉、準備返回人間的當口,人間那頭,光網的聯絡,毫無徵兆地,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陳默,聲音里壓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驚疑:「沈哥,你在哪兒?方便的話,趕緊回來一趟——蘇姐這兒,來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他……說他這兩天,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說他在地鐵里,清清楚楚看見,前面一個人的後脖頸上,趴著一隻灰撲撲、尖嘴的東西。」

  沈硯的呼吸,驟然一滯。

  灰撲撲,尖嘴,趴在後脖頸上——那是諉過蟲的模樣,是他兩年前那個凌晨兩點,第一次睜開慧眼時,看見的東西。

  光網裡,竟冒出了第二個,能「看見」的人。

  而幾乎同一瞬,他想起了上青華時,貼著光脈從他身側繞過、並未與他糾纏、反倒像是有意繞開他、朝著下方人間墜去的——一縷灰撲撲的浮濁。

  諸天的第一縷浮濁,與人間睜開的第一雙新眼,幾乎在同一夜,一齊,落到了他的面前。

  沈硯再不敢耽擱,神識順著層層嵌套,疾速向人間回落。青華的第一課還熱著,人間的新局,已經等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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