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長老。」莫道因恭恭敬敬行了軍禮。
「長老,『補天大計』人選齊了。」陸熹然一秒正經。
被稱岳長老的雅士微微頷首,直視艾思理,那目光如春水起劍瀾,綿里藏刀。
但艾思理沒有移開目光,他靜靜地對視雅士,學著古禮施了個拱手禮。
「你便是阿里,真乃奇才。陸熹然說你看透了雪毒患者的特徵。」岳長老波瀾不驚,合上書。
艾思理發現書封寫著「逍遙簿」,並不是經書,應當是逍遙九部的名冊。
「不敢當。老人家是修行者,且修為深厚,他罹患雪毒的症狀只能作為個案研究。如果未修行者中了雪毒,該如何應對,如何避免,如何醫治,還是未知數。」艾思理如實相告。
「喔?」波瀾微驚,「你認為雪毒和虛幻有關嗎。」
「還不清楚,進學後定查明真相。」艾思理答道。
岳長老品了口酒:「你可知這五年,虛幻幻境奪走了多少人性命?」
「不知。」
「20萬。」
20萬。沉甸甸的數字,令人心中一沉。
長老話裡有話,似乎不滿天屍用「真知石」哄騙世人。
夔龍晶石又在自己身上。
「我已拜天屍為師,可用『真知』解決虛幻。」艾思理想了想,說。
或許很狂妄,但「真知石」也帶火了礦業,礦業興盛,養活了不少人。
岳長老不語,少頃,酒樽托起一副銀色鎧甲、一套戍邊服加軍靴、一套學子襴衫加幞頭,層層疊疊,用似有若無的粗繩綁好,上面端正地擺放著龍紋徽章。
名冊翻飛,停在幾乎空白的一頁,懸空一支毛筆,滴著墨。
艾思理取下毛筆,紙上用小篆寫著「姓氏」「名字」「年歲」「性別」「族群」「何方人士,即戶籍」。
從前,為了練好畫畫筆法,他特意去學書法。學著學著看古文字變遷入了迷,愛上了字源,便認真記住大篆小篆、甲骨文金文怎麼寫,沒想到在這異世派上用場。
刷刷刷,他在姓名欄寫下「阿里」「十四歲」「男」。
「看來你認得字。」岳長老微微眯起眼。
「認得一些。」艾思理沒有解釋,總不能說他是21世紀大學生穿過來的。
至於族群和戶籍,阿里從記事起就在流浪,早已忘了爹媽是什麼模樣,更不曉得來自哪,是什麼族。
「流民,無父無母,不知祖宗。」他寫道。
「好,是個實誠的娃。從今日起,你便是逍遙子弟。」岳長老微微一笑,笑容竟和煦起來,「不妨取個好聽的名字。」
「不用代號什麼的嗎。」艾思理問。
「你寫什麼,便是你一生的代號。」
艾思理肅然,寫下——「艾思理」。
仿佛將命運寫進薄薄的紙張。
一陣清風拂過筆尖,只見岳長老揮揮衣袖,隨著齒輪旋轉的摩擦聲,冰層洞開,露出亮如白晝的冰室。
裡面出乎意料的大。起伏的山河城林,湖海宮闕,農田敝舍……籠罩在冰霧中。微觀版盛涼城雄踞西北,接壤鄰國,從西往東,連通玉陽-靈溪-阿善旗-海上錦州,共同鎮守北境山海關,構成拂光國最長的邊境線。
這個冰室,復刻了整個拂光國的地形。
地形圖上,密密麻麻圈出紅點,標註「幻境侵蝕之地」。
紅點想綿延到境外,被五光十色擋回,探不進,勘不破,似乎境外是更深的幻境。
記憶中,虛幻唯一稍微具象化一些的形態便是幻境,幻境虛無縹緲,無影無形,卻在困死了人之後,轉瞬蒸發。
只有一具具暴斃的屍骨,證明幻境來過。
阿里背過很多暴斃而亡的人,因為他曾靠收屍、埋屍掙錢。
在很多人眼中,幻境是不祥的,連帶著暴斃於幻境的人,也是不祥的。
如果虛幻直接進入口鼻舌或識海,人直接瘋魔,反而「死的光明正大」,因為侵蝕的過程真實可見。
死於虛幻的人,用白色標註。
統計的數據模糊,「約800萬」,年份也很模糊,「約幾百年前至今」。
難道,因為虛幻侵蝕久了,虛幻何時降臨的也看不清了?
「虛幻具體哪一年降臨的?」艾思理問。
三人齊齊搖頭,岳長老邁步到正北方冰牆邊,拂開冰霧,現出一面牆的字。
字漂浮於冰上,最右邊寫著「虛幻激生的詭事及應對計劃」。
從右到左,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詭事和負責人,艾思理看見有些計劃自動隱沒,竟在這個時間點解決了。
沒解決的則散發藍光——諸如「調查幻境失蹤人口」「莊稼如何種出肉」「調養走火入魔之水牛」「打擊利用虛幻走私礦石事宜」「探究雪毒?」……幾百幾千條尚未解決。
「探究雪毒」一欄,負責人氐宿(主修醫術)弟子,共16人。加室宿(1人),是陸熹然。
接著,他讀到了「補天計劃」,標著絕密級別的任務——
【終極目標:補天計劃】:尋晶石,塑天地,理時順,還海清河晏。
成員:岳無忌、莫道因、陸熹然。
「來,添上你的名字。」岳長老和顏悅色,艾思理暗暗吃驚,絕密,好像刑事案件分類。他們執行的是最高保密級別的任務。
手指觸碰冰面,冥冥之中仿佛通靈,「艾思理」三個字融入冰藍中。
「加入逍遙九部不僅會修行,還會負責破案、解決問題是嗎?」他感到心裡有什麼在燃燒。
「是。沒辦法,先輩造下的孽,我們身為逍遙人,管定了。」岳長老眼中精光乍現,轉瞬溫和,「現在可以回答你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沒有鬼宿。」
冰霧動了,但沒有散,隱隱約約露出一些星辰。
星辰並不在天上,而是在地上分野,共13顆,其中七顆星團聚盛涼城,無疑是現在的逍遙九部七宿。
其餘六顆星光黯淡,分散四野,便是二十八宿中的其他宿。
還有15宿不見蹤影。
「你們在集結二十八宿?」艾思理大致讀懂了,冰室不僅復刻了地形,也復刻了如今的天區分野。
天區完全被冰霧籠罩,混沌不清——冰霧代表虛幻,從天區開始侵蝕到在地,混沌了時間,混沌了天地,也混沌了二十八宿的影蹤。
地上反而沒有天上被侵蝕得這麼厲害,存留真實和希望。
「是集結,也是對抗。」岳長老聲如鐘鳴,「晶石破裂之際,星宿天區崩塌,二十八宿落下凡塵,分散奔流,無法回天,只能遁地。
不久,我們觜宿——我隸屬觜宿,發現碎片中,散落了零星真知粉末,於是收集重建,延續部門香火。
雖看不清時間,但漸漸地,我發現不止觜宿,室宿、參宿、氐宿、角宿、奎宿、斗宿也收集了真知粉末。於是,我們達成共識,合為七宿,遴選天下有志者加入,無論出身,無論男女老少,專司覓真知、解決虛幻滋生的問題和詭事。」
說著,他指點六顆星:「他們也是收集了粉末的星宿,不願合體,各自為王。他們,也在尋找夔龍晶石下落。」
艾思理感到夔龍晶石睡得愈發沉,視線隨著星光飄移,最南邊,一顆暗星影影綽綽,呈鬼金羊的形態。
「鬼宿在其中。」
「是啊,還好我們搶在他們之前找到了天屍。」陸熹然托起腮幫子,看著艾思理,「護好龍頭,護好自己啊。」
岳長老閃過一絲微笑:「加入後,新弟子要進行為期三年的進學修煉,各宿的課互通,你都可以聽。三年後,再根據考核和個人意願,選擇其中一宿深造。
沒想到你已經拜天屍為師,我正有自創鬼宿之意,約你三年之期,撐起鬼宿。」
這……我只想當個畫像師,破案解謎……
「三年之後,看我造化。」艾思理再次對上春水起劍瀾的目光。
左腕上,夔龍晶石翻了個身繼續睡,仿佛沉睡了幾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