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屍嗦汁的手頓了頓:「有可能。」
接著,他把魚腹藏羊推到飯桌中間,筷子沿著魚骨走勢,夾起一片片魚肉,露出裡面完美嵌合的羊腿:「隱身術的本質,就像做吃的。」
神奇的比喻。艾思理停下咀嚼,洗耳恭聽。
天屍用只有他倆聽得到的聲量,循循善誘:「不是靈視的情況下,如果你平常吃到這道菜,是什麼樣子。」
「魚包羊,魚肉鮮美,羊嫩而不腥,汁甜而不膩,好吃又好看。」
「完美符合食客的認知,這是它表面的樣子。但你現在看到了魚、羊經過多道工序和技藝,經過交融,經過精準火候,才達到現在的樣子,是不是。」
「是。」艾思理眼中跳動著魚腹藏羊烹製的過程,剛才邊吃,邊靈視散發,看到魚翻白眼,羊腿流血,有點食不下咽。
天屍放下筷子:「它向外界呈現的樣子是它隱身的效果,工序、技藝、交融就是它的隱身術法。」
艾思理豁然開朗,解開了數學題般,還是有步驟的那種。
他看向菜根羊肉湯,勺了一碗給天屍:「羊肉隱於湯色菜色中,羊肉看似隱身,菜根看似現身。但色、香、味都融進湯里了,其實它們都是隱身的狀態。換到人身上,人隱身,也要經過工序、技藝、交融,將自己的氣脈、骨血融入千變萬化的環境中,呈現出想給外界看的樣子。」
「對。」天屍欣慰點頭,「隱身效果最好的,是這道光明蝦炙。要識破隱身術的偽裝,也像這道光明蝦炙。」
蝦透明,經過爆炒,依然像剛出水一樣。
「唔……因為它光明般通透,保持最初的樣子嗎。」
天屍期待地看著他。
「看不出隱身,實則隱身了。但只要知道這是它本真的樣子,隱身術就土崩瓦解。」艾思理看向天屍,「如果要識破你的隱身術,解開你的術法、用料、功力、真面目就行?」
「哈哈哈沒錯兒。大道至簡,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你的氣、脈、筋、骨、血液、雜質,還有魂與魄,有什麼不能隨環境變化而改變啊。
我可以讓那些學子看不到我,因為他們眼中的我是環境的一部分,不存在。但你在靈視的世界中,環境已經被你分解了,因此能看到我。」
「所以,你藏在了自然里。隱身術的精髓,在於融入自然。」
「正是。隱身術利用自然修行,自然是隱身術的佐料。自然有五行,木火土金水,再加上風、雷電、萬象之音。依靠五行元素,有人可隱於風,有人擅長隱於水,像陸姑娘的雲氣,是水法。那個穿鎧甲的孩子,叫啥來著……哦莫道因,他的劍修屬於光和聲的結合。也有五行皆可,交錯結合的。隱身術,就要在真正的自然法則中學。」
天屍打了個酒嗝,「吃飽了,咱們好上路!」
「還有個問題,比喻中提到了『靈視』。是不是說明,靈視負責分解環境,隱身術則是在分解了環境後,將環境重構。」
「對,術法互通,一脈相承。」天屍摸了摸他腦袋。
不一會兒,酒喝光,肉風捲殘雲。
龍頭老大鑽進酒罈里,意猶未盡。被天屍一把撈起,同時掏出380文錢擱桌上,「酒太好喝了,老闆,下次不醉不歸!」
老闆急忙推脫:「不用這麼多,降價了,這雪下得大家都不容易……」
「走了!」
告別了水玉酒肆,風雪愈發大了。
「師傅,你豆腐嘴菩薩心啊。」艾思理內心雀躍。
「菩薩聽到要跳出棺材板咯。」
「正好,鬼宿抬板板。」
「來,爺抬你們飛~」龍頭老大喝了粟米酒,喝了天屍捎上的接骨續筋酒,又生龍活虎起來。
它抖了抖龍頭,「嘭」一聲變得遒勁大隻,從龍爪到龍背足有兩米高。
艾思理抱住龍爪,攀上龍背,寬闊的背部如波光粼粼的湖面,凸起的鱗片充滿紙的磨砂手感。
「出發了師傅。」艾思理向天屍伸出手。
天屍握住,輕輕一躍,躺到龍尾上,閉目養神。
「靠你了徒兒,一路往北。」
「好。」「嗷~」龍頭老大蹬足起飛,如同風暴中的船,時而隨「雪浪」垂直衝天時而俯衝而下,艾思理抓緊龍鬚扯住它顛簸的勢頭,心臟都要飛出來了。隨之而來的是飛翔的快樂和遊刃有餘的快感,牽龍鬚就像騎馬時拉馬的韁繩控馬一樣,左腕緊龍鬚向右拐,輕輕拍它的腹部,撫脊椎,喝醉的龍頭老大漸漸平和。
龍角劈開風雪,艾思理直覺變成了豢龍氏馴龍高手,靈魂起飛。
冰室里的微觀盛涼地形圖仿佛活了過來,他看到他們越過了水玉礦洞,越過了居民聚居地,越過了南北夾峙的山脈,越過了逍遙九部上空,越過了盛涼軍營,更越過了雪坡、北城門關隘,奔赴正北方的邊境線。
時斷時續的空白,隨著速度一路狂飆。
大地上,兩個背著籮筐、鐮刀的行人顯得格外醒目。
他們像棋盤上會講話的棋子,絮絮念念隨風雪鑽進耳朵。
艾思理「看」到行人的對話。
「聽說了吧,老陳家的娃好像得了瘟病,見不了人。」
「真的假的,有瘟病?你別胡說。」
「我沒胡說,那青筋布滿臉上哦,嚇死人了。我還聽說,這次瘟病,全境不到100人,咱盛涼就占了80多人。」
「啊?另外20人在哪啊?」
「北方啊,邊境線外的息壤國。聽說他們那也開始下雪了。」
「不對吧,是他們那邊先下雪的,才傳染到我們這邊。」
「是哦。息壤的雪山比我們的還多還高。」
「你別說,我鄰居最近也瘋瘋癲癲的,逢人講她丈夫參軍了,明明凍死半個月了。」
「這麼奇怪啊。大雪不會真是虛幻的吧,咱少出門吧。」
「不出門哪有活計,揭不開鍋了。」
「……」
龍頭老大飛得很快,風雪淹沒了蹤跡和聲音。
放眼望去,蒼茫天地,空白一片,依稀能窺見邊境線外的雪山。
雪山被密林隔絕,猶如黑白棋局。
越靠近,空白,越強烈。
艾思理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了。
白骨壤密林。
畫像時不僅了解了風土人情,還聽了許多天方夜譚,最不能忘記的,就是白骨壤密林。
它是盛涼城唯一一片未被大雪侵蝕的森林,也是禁地中的禁地,世稱「死亡界線白骨壤」。
它坐落正北方,全長85公里,死守邊境線,外人不敢輕易跨入——
傳聞中,那裡交織著恐怖力量,人們永遠不知道守護的,是鬼魅還是神族,也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是聖境還是地獄。
那裡,是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關隘。
不僅如此,密林之西南、東南方,左攬渡魂川礦洞,右接清風川礦洞。
兩大會移動的礦山,和白骨壤交疊,組成強勢的天然屏障,隔絕了鄰國連綿108公里的雪山,也隔絕了息壤人想要入侵的心。
這些,他是聽渡魂川挖礦的人說的。剛來時,其他礦洞看他不挖礦,也不煉丹,都不肯讓他落腳。
只有渡魂川的淘金班主伍二狼看似大老粗,實則很心軟,叫他每周交一文錢就能住,不影響他們挖礦就行。
有時候還會送他吃的。
他很快和礦工們熟絡,一起聊天南地北的故事。
密林是禁忌,也是談資。
「千萬別靠近密林。」淘金班主告誡道,「別聽別人吹噓裡面有什麼稀世仙藥,度世仙人,都是虛幻的。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艾思理點點頭,幾個礦工眼神閃爍。
入夜,洞外月光瀑灑,艾思理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起身出洞。
遠遠的,幾個礦工的身影越縮越小,消失在了密林邊界。
他再也沒見過他們。
密林像是最大的虛幻,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凜冽的雪氣撲來,此刻,遙遠的密林猶如毛絨巨怪張著耳朵。
儘管還有20公里,風雪驟然緊密,勢如虎嘯龍吟。
艾思理發現,密林和大雪一樣,沉默,感受不到什麼。
只是黑,無盡的黑削弱了大雪的白。
「師傅,好地方是白骨壤密林吧。」
「正解。」天屍依然閉目養神。
「等學完隱身術,我想去看看『老陳家的娃』。」
「喔為什麼?」
「『青筋布滿臉上』,有可能患了雪毒。」艾思理望著風雪,想起未解的問題,「虛幻到底侵蝕了多久。」
忽然,天屍睜開了雙眼,瞳孔幽黑。
「今日任務。一,到白骨壤密林學隱身術。二,帶你看看新侵蝕的幻境,你自己推斷究竟多少年。」
「又有人死於幻境了?」冰雪糊臉,凍得艾思理太陽穴刺痛。
「非人。是一隻中了雪毒的豬。」天屍眯起眼,「老陳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