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限,迫在眉睫。
荒澤的風不再溫和,卷過漫山剛盛放的野花,隱隱帶上幾分肅殺。
雲汐回憶著上古殘卷記載,這片古墟本是遠古神魔交戰的遺址,群山深處沉睡著一處被遺忘的秘府,是上古時代用來隔絕神魂法器的禁制遺蹟,若能進去,或許可以阻隔鎖神玉的遠程牽引,削弱大長老隔空施刑的手段。
「秘府藏在墟地最深處的裂谷之下。」雲汐望向遠方層疊蒼茫的群山,「只是那裡殘留著遠古大戰遺留的狂暴地脈戾氣,尋常修士靠近便會心神受擾。」
玄寒站在她身側,月白長袍被風獵獵拂動,衣料上舊的幽藍血漬還未褪盡。冷白的面頰本就帶著傷病的蒼白,一想到鎖神玉隨時可能驟然發作,狹長的琉璃色眼眸便覆上一層薄霜。
遠古戾氣,於旁人是禍患,於執掌歸墟寂滅的他,卻並非全然無解。
「遠古戾氣與我的本源同出一脈。」玄寒垂眸看向自己小臂那道泛著淡青的鎖神玉舊印,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神魂烙印,「那些狂暴殘息傷不到我,我可以替你抵擋大部分戾氣侵擾。」
他墨色長髮被風吹散幾縷,落在下頜,清雋眉眼間褪去往日的落寞,多了幾分沉靜的決絕。
二人不再耽擱,即刻動身向著荒澤腹地的裂谷前行。
一路穿行過遍野新生的花草,越往深處走,周遭草木便越發稀疏。大地裂開道道幽深溝壑,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灰黑色戾氣,遠遠便能聽見裂谷底下傳來低沉轟鳴,那是地脈奔涌震盪的聲響。
越是靠近裂谷,玄寒小臂上的舊印便越是隱隱發燙。大長老似是有意試探,斷斷續續催動鎖神玉,一陣陣細碎的神魂刺痛不停襲來。
每一次灼痛閃過,玄寒肩頭便微微一顫,眼底會轉瞬掠過墨藍幽暗,又被他咬牙強行壓下。額角不斷沁出薄汗,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雲汐分出一縷朝暉靈光,持續籠罩在他的小臂,幫他緩衝刑罰,同時還要抵禦四下漫溢的遠古戾氣,雙重消耗之下,她的氣色也一點點淡下去。
行至裂谷崖邊。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峽谷,灰黑色的戾氣如同濃霧,在谷底翻湧盤旋,隱隱能看見崖壁之間,一道半被碎石掩埋的古老石門,靜靜嵌在山腹之中,便是那座上古秘府的入口。
「就在那裡。」雲汐低聲道。
玄寒往前踏出一步,擋在雲汐身前。幽藍淡淡的寒霧自他周身緩緩散開,如同一層屏障,將撲面而來的狂暴戾氣盡數擋開。
「跟在我身後,不要走出我屏障的範圍。」
他聲音低沉,廣袖一揮,歸墟之力化作一道幽藍步道,自崖邊延伸向下,通往谷底石門。
二人踏步道而下,墜入漫天戾氣濃霧之中。
谷底昏暗潮濕,碎石遍地,遠古殘響在山谷間迴蕩,無數破碎的上古兵器殘件半埋在泥土。那厚重的石門之上刻滿晦澀古老的符文,大半已經風化剝落。
玄寒抬手,掌心幽藍靈光湧向石門。
轟隆——
沉重的石門緩緩向內開啟。
門內是一片空曠宏大的石室,四壁布滿一圈圈環形凹槽,是上古用來安放隔絕神魂法器的陣基。石室中央立著一座石台,周身流轉著淡淡的銀灰色禁制微光。一股沉靜的力量瀰漫開來,一靠近,玄寒小臂那持續發燙的鎖神玉舊印,竟驟然緩和大半。
「果然可以隔絕神魂遙引。」雲汐眼中掠過一絲亮色。
可還未等二人鬆一口氣。
九天凌霄大殿。
大長老手中鎖神玉猛然劇烈震顫,玉身青光暴漲。他察覺到法器與玄寒神魂之間的牽引被一層陌生力量阻隔。
「竟有地方可以隔絕鎖神玉?」大長老眉頭緊鎖,指尖狠狠握緊黑玉,「想借上古遺蹟躲開我的懲戒,妄想。」
他傾盡修為,全力催動鎖神玉。
一瞬間,遠隔重山荒墟裂谷秘府之內。
玄寒小臂的舊印猛地爆發出刺目的青光!
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神魂灼痛轟然炸開,仿佛萬千烈火直接焚燒識海。
「啊——!」
這一次,他再也壓制不住,一聲悶痛的嘶吼衝破喉間。
玄寒踉蹌後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石室石壁上。渾身劇烈顫抖,冷白的臉瞬間毫無血色,唇角溢出一縷幽藍色的靈血,順著下頜滴落,染髒了胸前月白衣料。
瞳孔被濃稠的墨藍徹底吞沒,周身狂暴的寂滅寒霧瘋狂暴漲,整個石室溫度驟降,石壁上瞬間結上一層厚厚的藍霜。
識海之中,毀滅的吶喊震耳欲聾。
毀滅!掙脫!撕碎所有折磨你的一切!
狂暴的寂滅氣息向外翻湧,秘府四壁那些上古符文被衝擊得咔咔作響,碎石不斷從穹頂簌簌墜落。
「玄寒!」雲汐快步上前。
此刻不能用靈光強行鎮壓,過度的生機刺激只會激化寂滅的暴動。
她沒有觸碰他動盪的神魂,只是伸出雙手,穩穩攥住他顫抖發涼的手腕。朝暉的暖意緩緩流淌,不攻不伐,只一遍遍喚回他潰散的神識。
「聽得到嗎玄寒,這裡是秘府。不要被痛苦吞噬。」
玄寒渾身戰慄,理智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劇痛撕裂神魂,鎖神玉的力量瘋狂拉扯,外界大長老在傾盡力量逼他墮入寂滅。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眼前閃過萬古所有的苦難:無盡追殺,鎖神玉的囚禁,世人的唾罵,還有方才,雲汐那雙溫柔堅定的眼眸。
不能失控。
一旦失控,便是坐實所有罪名,九天便可名正言順踏平荒澤,雲汐也會因他身死。
他咬緊牙關,舌尖被自己咬破,幽藍的血不斷往下淌。拼盡神魂每一分力量,與本源的瘋狂、鎖神玉的酷刑苦苦纏鬥。
墨藍色的寒霧一次次沖天而起,又被他硬生生向內壓回軀體。
石室之內,藍光與金光交織衝撞,轟鳴不絕。
不知過了多久。
秘府的隔絕陣紋終於完全運轉開來。
一層銀灰色光幕籠罩整座石室,徹底切斷了鎖神玉跨越大墟的神魂牽引。
那股撕心裂肺的灼燒劇痛,如同潮水一般驟然褪去。
大長老手中的鎖神玉青光黯淡下去,無論如何催動,都再無半分呼應。
「禁制隔絕了神魂連結。」大長老面色陰沉,一掌拍在玉座扶手之上,「好一個玄寒,好一個雲汐。既然刑訊無用,三日期滿,便直接發兵強攻!」
荒澤秘府石室。
牽引徹底斷開的瞬間,玄寒渾身力氣瞬間抽乾。
他向前一傾,重重跌靠在雲汐肩頭。高大頎長的身軀幾乎全部重量壓在她身上,渾身冰冷,呼吸粗重急促,額前墨發全部被冷汗浸透。
墨藍色緩緩從瞳仁褪去,一點點重新露出底下清透的琉璃底色,只是眼底布滿濃重紅絲,滿是脫力後的疲憊。
「結束……了。」他氣息微弱,唇色灰白。
鎖神玉依舊在九天手中,神魂上的烙印無法消除,但至少,他們再也不會受遠距離的神魂酷刑折磨。
雲汐穩穩托住他,扶著他緩緩坐到石室冰冷的石台上。拿出手帕輕輕擦去他下頜、唇角的幽藍血漬。
「暫且安全了。」雲汐低聲,「可這秘府只能隔絕遙引,擋不住天兵的兵刃。三日時限將近,大長老得不到借鎖神玉逼你失控的結果,開戰已經無可避免。」
玄寒靠在石壁上,微微閉著眼,胸口還在起伏。
隔絕了鎖神玉的折磨,可方才那一番神魂搏殺,讓本就殘破的神脈雪上加霜。
他緩緩睜開眼,琉璃色的眼眸望向石室之外,仿佛已經能夠看見,不久之後,鋪天蓋地的九天天兵,破開封墟結界,向著荒澤席捲而來。
「開戰之時,遍地殺伐血氣,是寂滅本源最大的誘餌。」玄寒聲音沙啞,「到那時,才是真正的考驗。」
就算沒有鎖神玉的折磨,漫天鮮血與死亡,依舊足以引誘他徹底沉淪歸墟毀滅。
雲汐坐在他身側,金色微光靜靜縈繞在二人之間。
「我會守在你身側。」
秘府之外,荒澤群山安靜遼闊,漫山野花依舊在風中搖曳。
而結界之外,漫天甲冑寒光萬丈,無數仙兵列陣雲端,只待三日的終點降臨。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