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府石室徹底歸於安靜。
銀灰色的上古禁制穩穩流轉,隔絕了九天所有神魂遙引,鎖神玉那纏了玄寒萬古的灼痛,終於徹底消弭無蹤。
石室清冷無塵,穹頂漏下細碎的微光,落在玄寒身上。
他倚著冰冷的石台半坐,身形頎長單薄,滿身霜色疲憊。月白長袍前襟染著未乾的幽藍血痕,層層疊疊,襯得那片衣料愈發清冷刺目。冷白的臉頰毫無血色,唇瓣灰白乾裂,方才拼死壓制寂滅暴走,幾乎耗空了他殘存的所有神元。
墨色長髮濕漉漉貼在頸側、額前,細碎的髮絲黏著冷汗,遮住了眉眼間未盡的倦意。
良久,他急促的呼吸才漸漸平緩。
琉璃色眼瞳徹底褪去墨藍幽暗,只是眼底紅絲密布,澄澈的底色里藏著深重的疲累,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安穩。
不用再時時刻刻承受憑空而來的神魂酷刑。
這是被囚禁荒澤之後,他第一次真正得以喘息。
雲汐靜坐一旁,朝暉靈光輕柔流轉,不急不緩替他修補方才撕裂的神脈。金光極淡,分寸極致,只療傷勢,不觸本源,絲毫不會刺激他骨子裡的寂滅天性。
石室之內,一寒一暖兩股氣息靜靜相融,沒有相剋對峙,只有無聲的相護。
「有這層禁制在,往後九天再無隔空折磨你的手段。」雲汐輕聲開口,打破靜謐,「鎖神玉的桎梏,暫時斷了。」
玄寒微微頷首,抬眸望向石室之外昏暗的裂谷戾氣,聲音沙啞低沉:「只是暫時而已。烙印刻在神魂深處,只要那塊玉還在九天,隱患便永遠都在。今日隔絕遙引,他日若被近身擒拿,依舊逃不過封禁酷刑。」
他從不敢貪一時安穩。
萬古風霜教給他最深刻的道理——九天的寬容從來都是假象,蟄伏以待、趕盡殺絕,才是他們真正的本心。
如今三日限期只剩最後一日。
結界之外,天兵列陣、仙甲凝霜,數萬仙眾懸立雲海,磨刀霍霍,只待時限一到,便會撕裂封墟結界,踏平整片荒澤。
雲汐停下渡送靈光的手,抬眸看向他:「你在怕?」
玄寒垂眸,看著自己微涼修長的指尖,指尖殘餘著淡淡的寂滅寒息。
「我不怕死。」
他說得坦蕩平靜,無半分波瀾。
萬古追殺、酷刑、囚禁,他早已把生死看淡。
「我怕的是血戰將至,殺伐遍地、血氣漫天。」他抬眼,琉璃色眼底浮出一絲凝重,「寂滅本源嗜殺喜亂,越是血腥動盪,我本心便越是不穩。」
這是他最大的軟肋。
鎖神玉是外物折磨,尚可隔絕。可根植神魂的天性,無人能替他剝離。
一旦大戰開啟,仙兵死傷、血灑荒澤,漫天戾氣與血腥氣會化作最烈的毒藥,瘋狂蠱惑他沉淪歸墟。
到那時,無需九天動手,他自己的本能,便會親手毀掉他堅守萬古的清明。
毀掉這片來之不易的荒澤生機,毀掉守在他身側的雲汐。
「我知道。」雲汐目光篤定,字字清晰,「所以此戰,我護荒澤草木,你護自身本心。我擋九天兵戈,你守最後清明。」
她從不奢望他逆勢改命,從不苛求他徹底根除本源。
她要的,只是他別獨自撐著一切,別再孤身與全世界為敵。
玄寒望著她澄澈堅定的眼眸,心口微顫。
世人皆逼他成神、逼他成魔,唯獨她,只願他做自己。
沉寂片刻,他緩緩撐著石台站起身。
身形依舊微虛,卻脊背挺直,清瘦的身姿立在微光之中,自帶一份歷經萬難的孤絕挺拔。
「還有一日。」他望向石室緊閉的古門,「我需徹底穩住神脈,把所有躁動妄念壓回本源深處。此戰開啟之前,我不能再出半點差錯。」
說完,他走到石室最中央的禁制陣眼處。
那裡是整座秘府神魂隔絕之力最盛的地方,也是整片荒澤,唯一能讓他徹底靜心調息的方寸之地。
他盤膝落座,雙手結印,閉目凝神。
幽藍色的寂滅氣息溫順斂於周身,不再狂暴、不再外溢,順著上古禁制的紋路緩緩流轉。
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肅殺寒涼,安靜得像一汪深潭。
無波,無躁,無妄,無爭。
雲汐守在石室門口,背對著他,靜靜望向翻湧戾氣的裂谷深處。
她替他守著門外喧囂,守著身前風雨,給他一片絕對安穩的修行之地。
一日光陰,轉瞬即逝。
結界之外,九天雲海徹底被寒光鋪滿。
數十萬天兵整齊列陣,金甲耀日,法器凌空,層層疊疊封鎖荒澤所有空域。仙樂肅殺,戰鼓低沉,隆隆震響三界四野。
大長老立於陣前白袍獵獵,手持漆黑鎖神玉,目光冷厲死死盯著下方那層淡金色的封墟結界。
三日期限,已滿。
「時辰至。」
蒼老威嚴的聲音響徹雲霄,壓過漫天風聲戰鼓。
「雲汐執迷不悟,庇護禍世寂滅,違逆天規、背棄九天。」
「今日,破墟!伐魔!」
一聲令下!
萬千法器齊鳴,漫天金光匯聚成橫貫天地的洪流,帶著碾壓萬物的威勢,轟然轟擊在封墟結界之上!
轟隆——!
驚天動地的巨震席捲整片荒澤!
籠罩古墟千里的金色結界劇烈震顫,光幕層層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至每一處角落。
荒澤大地山川搖晃,群山轟鳴,遍野新生的花草被震得倒伏一片。
秘府石室之內。
靜坐調息的玄寒驟然睜眼。
琉璃色的眼底,瞬間凝起萬丈寒芒。
大戰,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