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殘魂赴危局
夜色如厚重墨色,緩緩漫過江城林立的樓宇萬家。我躺臥在床榻之上,神魂本就殘缺破碎,縱是肉身疲憊沉沉,卻始終換不來一場安穩酣眠。
沉沉睡夢之中,沒有過風樓絕壁萬仞的雄奇,沒有雷霆撕裂長空的震耳轟鳴,更不見如意筆那道熟悉溫暖的紫金光華。周遭只剩一望無際灰濛濛的虛無,四下茫茫,無邊無沿,恍惚間,自己好似已然置身那幽深閉鎖的雷石洞秘境深處。朦朧的意識里,耳畔時不時飄來斷斷續續的低語,是如意筆殘存的神念,隔著厚厚的岩層壁壘遙遙傳來,聲音微弱破碎,似風中殘燭。
「魔尊……秘境之中……禁制……」
話音尚未落定,便有一股混沌磅礴的力量驟然席捲而來,硬生生掐斷這一縷傳音。我拼盡殘存的心神想要捕捉那道聲響,可識海之內空空蕩蕩,二魂六魄本就離散不全,神識如同散沙,根本無法凝聚成型。一陣劇烈的眩暈席捲腦海,我的意識猛地掙脫夢境,驟然驚醒過來。
窗外天際已經暈開一層淺淺的魚肚白,城市清晨川流不息的車流聲響,隔著玻璃窗隱隱傳入屋內。我睜開雙眼,依舊躺在自家臥室熟悉的床鋪上,身旁譚心蓮睡得安穩勻淨,綿長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裡緩緩起伏。我靜靜平躺著,胸腔之中那一份揮之不去的空洞失重感,依舊死死盤踞不散。
昨夜如玉現身對峙的畫面,清清楚楚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可關於仙庭博弈、魔魂被困秘境、過風樓的前塵種種,盡數化作支離破碎的碎片,散落腦海,任憑我如何回想,都拼湊不出完整的真相。
我怕驚醒熟睡的家人,輕手輕腳翻身起身,緩步走到陽台。拂曉微涼的晨風撲面而來,拂過我的面頰。樓下街道已經甦醒,早起的行人往來穿梭,街邊早餐鋪騰起團團白茫茫的熱氣,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鮮活又溫熱。可我的心底,卻沉甸甸懸著一塊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
如玉那句驚駭的質問,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之中迴響,宛若驚雷不絕:你的二魂六魄呢?你的魔魂去哪裡了?
我抬手緊緊按在心口,凝神向內觀照己身。皮肉軀體完好無損,氣血運轉尚且平穩,可神魂本源已然缺損大半。靈台之內一片死寂,往日與我心神相依的如意筆,蹤跡全無,仿佛這件陪伴我歷經生死的靈寶,從來都未曾出現過。
難道魔魂就此永久被困雷石洞秘境,永無出頭之日?難道我這一副凡塵軀殼,往後便只能渾渾噩噩做個普通人,再也尋不回真正的自我?
萬千紛亂念頭在心底翻湧盤旋,可只要思索稍久,腦袋便陣陣昏沉刺痛。我苦笑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強行將這些虛無縹緲的仙魔思緒按壓下去。
凡塵俗世的擔子,實實在在壓在我的肩頭。妻兒需要我照料,本草堂的生計需要我支撐,眼前一地煙火人間,容不得我長久沉溺於那些渺茫的宿命舊事。
簡單洗漱完畢,我照舊出門,奔赴地鐵站。清晨七點的早高峰人山人海,地鐵車廂之內熙熙攘攘,無數平凡人擠在一起,每一個人都在為柴米油鹽的生活奔波勞碌。我混雜在滾滾人海當中,神色平淡內斂,在外人眼中,不過芸芸眾生當中普通一員,沒有人能夠看穿,這具凡軀皮囊之下,埋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過往與煎熬。
抵達五里墩,我推開京中本草堂古樸的木門,熟悉醇厚的藥香瞬間撲面而來。我如同往日一般,清掃廳堂塵埃,擦拭層層藥櫃,燒上一壺清茶。只是今日,心神總是恍惚游離,我不止一次下意識凝神感應靈台,期盼能夠捕捉一絲如意筆的氣息,可每一次的結果,都只有一片死寂。
店鋪開門之後,街坊鄰里陸續上門抓藥。有脾胃失調常年不適的中年人,有為孩童求取清火草藥的婦人,我憑藉十餘年行醫積累的經驗,辨證問診,稱量分包藥材,手上的動作嫻熟流暢。但是在我靈魂感知的角落,始終隱隱察覺到,有一道視線潛藏在暗處,默默窺探著草堂之內的一舉一動。
這股氣息絕非凡人的窺探,裹挾著一縷若有若無的仙神靈力,不帶凌厲殺機,卻久久盤旋不散。我抬眼望向草堂門外人來人往的街巷,市井喧囂,行人往來,表面看不出半分異樣,可我心中瞭然——如玉並沒有離開,她依舊滯留凡間,在暗處觀望魂魄殘缺的我。
白日時光轉瞬即逝,忙碌的問診抓藥,短暫沖淡了心底無數紛亂思緒。待到暮色垂落,我收拾妥當店鋪,鎖上木門,搭乘地鐵踏上歸家的路途。
走出地鐵站,夜幕徹底籠罩城市。那隻曾經出現過的黑貓,再度悄無聲息出現在路邊陰影之中。一雙瞳孔在夜色里泛出幽綠的冷光,不遠不近跟在我的身後,沉默得如同一名無聲的引路信使。
行至小區樓下,晚風輕輕攪動街邊路燈的光暈,一道白衣身影憑空在光影之中緩緩凝聚成型。
這一回如玉不再突兀現身,靜立在數步開外的陰影之下,一身仙衣隨風輕輕浮動。往日那幾分淡淡的疏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沉甸甸的凝重。
「楊師傅。」如玉的聲音輕柔,話語之間卻裹挾著屬於仙庭不容置喙的威儀,「我已經探查過你的肉身。你的魔魂被禁錮在過風樓雷石洞秘境之中,你的二魂六魄,一部分隨同魔魂墜入石縫深處,餘下殘魂,被困在這一副凡胎軀體之內。」
我停下腳步,抬眼望向白衣女子,眼眸之中滿是茫然空洞。可靈魂最深處沉睡的本能,在此刻微微震顫。
「魔魂被困?」我的嗓音乾澀沙啞,「那我該如何是好,我只是一介凡人,秘境、仙魔,這些於我太過遙遠。」
如玉眉頭緊緊鎖起,神色憂慮:「師尊早已推演天命輪迴,你本是魔尊轉世,理應歸位。如今魔魂遭秘境禁制鎖死無法脫身,留在凡軀之中的殘魂持續損耗,照此發展,不出三年,你的殘魂便會緩緩耗散殆盡,肉身隨之衰敗消亡。」
一番話語好似寒冰,重重砸落在我的心底。
三年大限。
我心中一陣寒涼。家中妻兒尚在,草堂事業尚在,我眷戀的所有人間煙火,全都擺在眼前。若是殘魂散盡,我終將化作一具行屍走肉,直至油盡燈枯。
「仙庭就沒有辦法,將魔魂自秘境當中解救出來嗎?」我開口問道。
如玉緩緩搖頭,眸光之中滿是無可奈何:「雷石洞屬於上古遺留秘境,禁制由天地雷霆本源鑄就。仙庭力量不可強行闖入,一旦暴力破禁,秘境便會直接崩塌。不僅救不出魔魂,還會禍及過風樓整片山川地脈,擾動整個人間氣運。當年土地爺寫下鎏金奏表上報天庭,便是陳述秘境的兇險,即便是天帝,也不敢輕易妄動此地。」
「那我們便只能坐以待斃?」
「尚有一條出路。」如玉目光牢牢鎖定我的雙眼,「魔魂與凡軀本是同根同源,如今被迫兩分,一困秘境,一落凡塵。想要魂魄重聚,不能假借任何仙神外力,只能依靠你自己。」
「依靠我?」我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滿心無力,「如今我記憶破碎,神通盡數喪失,連如意筆都感應不到,我又能做到什麼?」
「你的凡軀之內,依舊留存魔尊本源烙印。」如玉語氣沉穩,「只要肉身不滅,心念不絕,烙印便不會消散。你需要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大道,喚醒沉睡的神魂。唯有凡軀殘魂足夠強盛,才可以跨越天地阻隔,與雷石洞之內的魔魂建立心神感應。等到二者共鳴相通,才有機會消解禁制,魂魄合一。」
「可我如今,大半記憶已經遺失。」
「記憶可以慢慢甦醒。」如玉緩緩說道,「過風樓,是你宿命緣起之地,那裡的山川地氣,能夠喚醒你沉睡的殘魂。如意筆也沒有徹底消亡,只是隨同魔魂墜入秘境陷入沉睡。只要魔魂尚存,靈寶便不會湮滅。」
聽見如意筆四個字,我的心口猛地一顫,靈台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轉瞬又歸於死寂。
「師尊有意邀你前往仙庭。仙庭擁有靈泉古地,可以滋養你的殘魂,喚醒破碎記憶,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營救魔魂。」如玉的語氣帶著懇切的規勸,「凡塵俗世縱然安穩,可你的魂魄不斷損耗,留在此地,結局只會走向消亡。隨我返回仙庭,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晚風拂過街邊行道樹,路燈光影搖搖晃晃。我站在滾滾紅塵之中,身後小區樓宇萬家燈火,屋內是妻兒嬉笑的人間溫暖;身前白衣如玉,代表著遙不可及的仙庭,以及我那早已被遺忘的魔尊宿命。
我長久沉默,萬千心緒在胸膛之中翻湧拉扯。
倘若跟隨如玉奔赴仙庭,殘魂可以得到滋養,或許終有一日,能夠尋回魔魂,尋回完整的自我。可一旦踏足仙庭,這人間的一切便要徹底割捨。譚心蓮,兩個孩子,苦心經營的京中本草堂,我半生打拼得來的煙火生活,全部要拋之身後。
縱然我身負魔尊輪迴的宿命,可這半年的凡塵歲月,早已讓我習慣做普通人楊金德。柴米油鹽,家人相伴,這份溫情,我難以割捨。
「我不能跟你走。」我緩緩開口,語調平淡,卻帶著無可動搖的堅定。
如玉面色微微一變,眼中滿是不解:「你可明白後果?滯留凡塵,你的魂魄會一點點耗散。」
「我心裡清楚。」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可是這裡有我的家人。倘若我就此離去,他們往後該如何度日。這一具軀體生於人間,便要扛起屬於人間的責任。仙庭再好,終究不是我的歸宿。」
「可你的宿命,本就不屬於凡塵。」
「宿命?」我疲憊地淺淺一笑,「我記不起昔日魔尊的風光,我只知道,我是草堂掌柜,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楊金德。」
如玉怔怔凝視著我,久久無言。她萬萬不曾料到,曾經威震九天的魔尊,會甘願滯留紅塵,拒絕仙庭的接引。
夜色之下,黑貓蜷伏在一旁綠化帶邊緣,一雙幽邃的眸子來回打量我與如玉。
良久,如玉長長一聲嘆息,仙衣隨風輕輕擺動:「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能夠強行擄奪凡人魂魄,仙庭自有法度。」
她寬大衣袖輕輕一抖,一枚瑩潤潔白的玉佩緩緩漂浮而出,淡淡仙光流轉,慢慢飄到我的面前。
「此物名為清心玉,可以護持你的殘魂,減緩神魂損耗。遭遇危難之時,玉佩會自行放光護你周全。我會留在凡間,在暗中護佑於你。若是哪天你改變心意,願意去往仙庭,只需呼喚我的名字,我即刻便會現身。」
我伸手接過玉佩,玉石觸手冰涼溫潤,一縷淡淡的仙力緩緩滲入四肢百骸,胸腔那份空洞刺痛,得到片刻舒緩。
「多謝。」我低聲道謝。
「切記,萬萬不可貿然去往過風樓。秘境殺機四伏,以你如今殘缺的神魂,貿然靠近只會魂飛魄散。唯有你的殘魂修煉壯大,方才擁有靠近那片道場的資格。」如玉神色鄭重地叮囑完畢,白衣一展,化作一縷淡淡仙光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周遭縈繞不散的仙力,也隨之緩緩褪去。
路燈之下,只剩下我,以及那隻靜默的黑貓。黑貓凝望我片刻,縱身一躍,鑽進綠化帶深處消失不見。
我緊緊攥住掌心的清心玉,佇立原地久久不動。
魔魂困鎖秘境,二魂六魄殘缺不全,三年大限懸於頭頂,仙庭的邀約擺在眼前,我卻執意選擇守在滾滾凡塵。前路漫漫,吉凶難料。
我將玉佩貼身收好,轉身走進電梯。
推開家門,滿屋暖意撲面而來。孩子們洗漱完畢,趴在沙發上嬉笑打鬧。譚心蓮靠在沙發刷著手機,見我歸來隨口問道:「回來了,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店裡事情多,耽擱了一陣。」我簡單敷衍一句,將清心玉小心翼翼藏進內側衣袋,沒有向家人吐露今夜發生的半分真相。秘境、魔魂、仙庭,這些太過遙遠驚悚的秘密,只適合獨自埋藏心底,若是說出口,只會徒增親人的恐慌,於事無補。
我走進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泡上一杯清茶。我端著溫熱的茶杯坐在餐桌邊,靜靜望著客廳之內妻兒嬉鬧的模樣。
人間的幸福,溫暖,卻又脆弱不堪。明明知曉神魂正在一天天衰敗消耗,可我依舊捨不得放下眼前的一切。
夜深人靜,家人盡數沉沉睡去。我獨自走到陽台,仰望漫天沉沉夜幕。我取出清心玉,月光傾瀉而下,玉佩流淌出柔和的白光。
腦海之中無數破碎的畫面不斷閃現:過風樓的萬丈絕壁、震天動地的雷霆、如意筆流轉的紫金光芒、土地爺寫下的鎏金奏表、九天玄女縹緲的仙影……
我心中十分清楚,不能就此渾渾噩噩坐以待斃。
拒絕仙庭接引,不等於坐看自己神魂消亡。如玉所言,想要感應秘境之內的魔魂,只能依靠自我修行變強。
當下的我神通盡失,只是一家藥鋪的掌柜。那我便於凡塵之中開闢修行之路。
本草堂之內萬千草木藥材,皆是天地靈氣孕育而生。我可以借藥道修行,調養肉身,滋養殘缺神魂。一邊守好草堂,守護家人,一邊默默積蓄力量。
只是我心中並無把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魂魄共鳴的那一天,不知道在殘魂徹底耗散之前,可否接收到雷石洞當中魔魂傳來的訊息。
收好玉佩,關上陽台的窗戶,我回到臥室躺臥入眠。
今夜夢境再次降臨,不再是無邊無際的灰濛濛虛無。
幻境之中,我重臨到風樓萬丈絕壁之上,漫天雷霆翻湧咆哮,那一塊巨大的懸空石壁緩緩裂開了幽深縫隙。石縫深處,一道深邃的紫金光芒沉沉沉浮,那是如意筆。紫芒一旁,一道模糊龐大的魔影靜靜蟄伏,便是被困秘境的魔魂。
魔魂一動不動,仿佛陷入漫長沉睡。我大聲呼喊,想要向前靠近,可一層無形的壁壘橫亘在我們之間,任憑我如何努力,始終無法觸碰分毫。
「魔尊……」
秘境深處,傳來如意筆微弱的呼喚。
我拼盡全力想要抓住那道聲音,夢境驟然破碎。我猛地驚醒,滿身薄薄冷汗。窗外,破曉晨光穿透雲層灑落大地。
新的一天如約而至。
我起床洗漱,騎上電動車奔赴地鐵站,去往五里墩的京中本草堂。
市井喧囂依舊,藥香常年瀰漫廳堂。來往街坊談笑往來,沒有任何人知曉,這間藥鋪沉默寡言的掌柜,心底埋藏著一場橫跨仙凡兩界的宿命博弈。
凡塵為熔爐,藥道作修行引。殘魂困凡軀,靜待魂魄歸。
晨光穿過本草堂木格窗欞,在地面灑下斑駁細碎的光斑。層層疊疊的藥櫃整齊排列,各色草藥靜靜安放,醇厚草木香氣充盈整間屋子。我拉開店門,衣襟內側,清心玉緊緊貼在心口,源源不斷散出溫潤涼意,稍稍壓制神魂持續流失帶來的空洞。
但是玉佩只可緩解損耗,不能根治根源。如玉口中三年的時限,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刃,時時刻刻壓在我的心頭。我沒有仙庭靈泉聖地可供修養,手中唯有滿屋天地孕育的本草,便決意以藥入道,借草木靈氣,滋養殘破不全的神魂。
往日問診抓藥,我只專注辨證治病,解除凡人肉身疾苦。如今修行在心,每一味藥材經過我的指尖,我都會凝神感知,體察藥材內部蘊藏的本源靈氣。
普通人只看見藥材的療效,酸棗仁安神助眠,百合清心寧神,茯苓安和魂魄,遠志開竅通神。而在我殘缺的靈魂感知之下,每一株草木,都蘊藏著來自天地的微弱生機,不僅僅能夠醫治肉身病痛,更是滋養我殘破識海的絕佳資糧。
每日店鋪開張,接待完前來求醫抓藥的街坊,我便會尋櫃檯後方片刻閒暇,靜坐調息。取酸棗仁、百合、茯苓、遠志、合歡皮配伍煮一壺藥茶,茶湯清淺,香氣綿長。我閉目盤膝,緩緩吐納,任由藥力順著周身血脈遊走,一點一滴溫養千瘡百孔的識海。
奈何二魂六魄離散,我的識海好似一隻四處漏風的陶罐。縱然源源不斷有草木藥力湧入,靈氣依舊不停向外消散。往往靜坐半個時辰,腦袋便脹痛昏沉,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絲微弱神識,轉瞬便四散飄逝。
我心裡明白,這條凡塵修行之路,走得格外艱難。
白日市井喧囂絡繹不絕,鄰里閒談,病患問診,一樁樁俗世瑣事不斷打斷我的修行。我只能收斂心底修行念頭,回歸藥鋪掌柜的身份,笑臉應答,稱量藥材,打理店鋪大小事務。
光陰緩緩流淌,自從如玉深夜現身之後,轉眼兩個多月便悄然逝去。
這段時日,那隻黑貓時常出沒。地鐵站出口,小區樓下的陰影,總能看見它蹲踞的身影,一雙幽亮的眼眸遙遙望著我,不靠近,也不遠離。我心中清楚,它便是如玉留在凡間的眼線信使。
如玉極少現身相見,可每當夜深,我在後堂靜坐修養神魂的時候,總能發現一縷淡淡的仙力盤旋在草堂上空,它不打擾我的生活,只在遠處窺探監視。
家中日子一如往昔。譚心蓮每日接送兩個孩子上下學,閒暇之餘便邀約好友打麻將,家中柴米油鹽,人情往來皆由她操持。我言語愈發寡淡,草堂經營所得的現金,盡數帶回家交到她手上。只是夜裡我常常飽受失眠折磨,軀體疲憊不堪,神魂卻無法安穩休憩。半夢半醒之間,過風樓雷石洞的幻境反覆浮現。
夢裡幽暗石縫之內,魔魂沉沉蟄伏,如意筆紫金光芒明明滅滅,隔著厚重秘境壁壘遙遙向我呼喚,聲聲入耳,引得心口陣陣絞痛。每當我試圖進一步建立感應,識海便傳來針扎一般劇痛,直接將我自夢境當中拽醒。
一日午後,草堂來客稀少,我坐在案前細細研磨琥珀,打算配伍一副安神寧魄的藥劑。店門腳步聲響,一名中年男子走入店內。此人面色晦暗憔悴,眼底布滿濃重血絲,眉宇之間滿是揮之不去的焦慮惶恐。
「楊師傅,求你幫我看一看。我夜夜噩夢纏身,心神惶惶,總感覺身後有東西跟著自己,渾身酸軟無力,夜裡還莫名發冷。」
我抬眼細細打量來人,肉眼觀之,軀體並無器質性疾患。可依靠殘魂殘存的微弱感知,我察覺到他周身纏繞一縷陰冷晦暗的陰氣。這並非凡人外感病邪,而是沾染了山野逸散的陰濁之氣。
「近期你是不是去過荒僻山野,或是荒廢古舊廟宇?」我開口問道。
男子渾身一顫,連連點頭:「沒錯,前些日子進山辦事,路過一座廢棄古廟,自那夜歸家之後,我就變成這般模樣。」
我心中暗自一動,那片荒山,距離過風樓地界並不算遙遠。
我著手調配寧心驅邪的藥方,以茯神、合歡皮、龍骨配伍,輔以少量硃砂震懾陰邪。細細交代他夜裡少走偏僻道路,家中常點燈燭,不可熬夜耗神。男子付下藥資,千恩萬謝離去。
客人走後,一股不安縈繞心頭。雷石洞雷霆禁制雖未破碎,可秘境當中的陰煞氣息,已經順著地脈縫隙向外慢慢滲漏,潛移默化侵染周邊凡俗生靈。長此以往,人間必定怪事叢生。
衣襟之內的清心玉驟然微微發燙,發出無聲的警示。
就在這時,那隻黑貓緩步跨入本草堂,蹲在門檻位置,抬眼望向我,喉嚨之中發出低沉嗚咽。
我心中驟然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