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是被熱醒的。
準確說，是被二師尊塞進被窩的三十七顆「暖身丹「熱醒的。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床單上滾出來一堆五顏六色的藥丸，其中一顆金光閃閃的正在冒煙。
「二尊——「他朝門外喊，「煉廢了的丹藥能不能別往我被窩裡塞？「
門外傳來溫柔的女聲：「那不是煉廢的，是'叫你起床款'。我以為你會喜歡。「
楚然盯著那顆還在冒煙的丹藥看了三秒。喜歡？他昨天剛被「叫你起床款「炸飛了房頂，二師尊一邊修屋頂一邊笑著說「下次劑量減半「——減半之後就是冒煙？不減半是不是能直接把他送去見八師尊？
算了。十八年了，他早就習慣了。
楚然踢開丹藥堆，光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板上——三師尊給每個房間都裝了恆溫陣，但他的陣法命名品味永遠是個謎，昨天他房間的標籤是「凍死你活該陣「，溫度調到了零下。今天不知道會是什麼。
他推開門，外面站著九個人。
一字排開，從左邊的大師尊到右邊的九師尊，站位十幾年沒變過。大師尊面無表情，二師尊滿臉慈愛，三師尊笑眯眯搖扇子，四師尊抱臂瞪他，五尊低頭擦一把看起來就很貴的劍，六尊靠著門框打哈欠，七尊坐在屋頂晃腿，八尊從地底下冒出來半個腦袋，九尊坐在最後面慢悠悠喝茶。
「……「楚然把門又關上了。
「出來。「四尊的聲音從門板後面砸過來，帶著符籙震盪的嗡嗡響，「別裝死。「
楚然深吸一口氣，重新推開門：「各位師尊，早。「
「不早了。「二尊笑吟吟地遞過來一個食盒，「今天是你十八歲生辰，師尊們給你準備了——「
「我不想下山。「楚然說。
九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了。大師尊的劍眉微微動了一下，二尊的笑容僵在臉上，三尊的扇子不搖了，四尊瞪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五尊擦劍的手懸在半空，六尊不打哈欠了，七尊從屋頂跳下來，八尊整個腦袋從地里冒出來，九尊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靜了三秒。
然後九個人同時開口——
「小然你聽師尊——「
「今天無論如何——「
「這件事沒得商量——「
「你再不下山為師——「
「別廢話——「
「走不走？！「
「乖孫，你就從了吧——「
「——「
楚然捂住耳朵：「停！一個一個說！「
二尊把他按在石凳上，溫柔地拍他肩膀：「小然啊，你今年十八了，按照九玄峰的規矩，十八歲的弟子就該下山歷練了。「
「九玄峰的規矩什麼時候定的？「
「……昨天。「二尊面不改色，「我們九個人開會決定的。「
「你們昨天不是在吵架嗎？我聽見五尊把六尊的禪杖熔了——「
「那是會議的一部分。「五尊冷著臉，把擦好的劍插回劍鞘，「我們討論了你的下山方案，順便熔了他的禪杖。「
六尊摸著光禿禿的胸口：「那是我第三十七把禪杖——「
「第三十八把你去找她。「七尊嗑著瓜子說。
「關我什麼事——「
「因為你昨天說我的尾巴毛像拖把。「
「本來就是——「
「行了。「九尊終於放下茶杯，「小然，你聽師尊們說。「
楚然看著九尊。九尊是他最怕的一個——其他八位師尊再怎麼折騰，好歹手段是明面上的。大師尊說「嗯「至少他還能判斷個大概意思，四尊罵他笨至少罵完了會給新符，六尊追著打至少打完會請他喝酒。但九尊不一樣。
九尊永遠笑呵呵的，永遠慢悠悠的，永遠說「你悟了嗎「——楚然十八年來從沒一次答對過。
現在九尊沖他笑：「你師姐在山下等你。「
楚然愣了一下：「師姐？「
「對。「二尊又開始抹眼淚了，「你師姐沈凝，三年前下山歷練，你們沒見過面。但她一直在等你。「
「等我幹嘛？「
「等你下山找她。「三尊搖開扇子，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路線圖，「然後一起去——「
「等等，「楚然站起來，「你們讓我下山找師姐？找著了呢？「
四尊不耐煩地揮手：「找著了就——你管那麼多幹嘛？！先下山再說！「
「不行。「楚然搖頭，「你們今天不說清楚，我絕不出這個門。「
他往石凳上一坐，抱起胳膊。硬氣。楚然心想。十八年來他第一次跟九位師尊同時叫板，得硬氣。
六尊摩拳擦掌：「要不我先打——「
「你打什麼打。「七尊一腳把他踹開，蹲到楚然面前，美艷的臉上笑盈盈的，「小然乖，師姐長得可漂亮了，你見了肯定——「
「七尊你上次說'來嘗嘗我的新菜'，我拉了三天。「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說'戴這個項鍊帥'，我戴了之後全山頭的鳥追著我啄了五天。「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四尊暴躁地一拍石桌，桌子碎了，「你他媽聽不聽話？！「
楚然縮了縮脖子，但咬著牙沒動。
這時候大師尊站起來。他一站起來，所有人都安靜了。大師尊走到楚然面前，低頭看他。
大師尊個子很高，沉默的時候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楚然小時候怕他怕到哭，後來長大了發現大師尊其實只是不愛說話，每次他被六尊打哭都是大師尊默默把他抱回去，每次他被四尊罵自閉都是大師尊默默遞過來一壺熱茶。
大師尊伸出手。
楚然以為他要摸自己的頭——大師尊表達「你做得不錯「的時候會摸他腦袋。但他只伸了一根手指，在楚然額頭上點了點。
然後大師尊說：「嗯。「
轉回身，走了。
楚然愣在原地。其他八位師尊面面相覷。
三尊咳嗽了一聲：「所以……大師尊的意思是——「
「嗯=今天必須下山？還是嗯=我知道你不想但必須？「楚然追著問。
二尊嘆了口氣：「應該是嗯=你師姐在等你，別讓她等太久。「
「但大師尊只說了一個字——「
「附議。「五尊冷著臉說。
「附議。「七尊舉手。
「附議。「六尊咧嘴笑。
「附議。「八尊從地里又冒出來。
「附議。「四尊踹了一腳地上的碎石。
「附議。「三尊合上扇子。
「附議。「二尊又抹眼淚了。
九尊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楚然面前。他彎下腰，在楚然耳邊輕聲說：「師尊們給你準備了十八年，不是讓你永遠留在山上的。去吧。「
然後他直起腰，笑眯眯地拍了拍楚然的肩膀：「包袱在門口。現在不走的話——「
三尊的「你出去算我輸陣「突然啟動，楚然屁股底下的石凳瞬間變成傳送陣，發出嗡嗡嗡的藍光。
「——我們送你走。「九尊把話說完。
「等——「
藍光大盛，楚然連人帶石凳一起消失在原地。
九位師尊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安靜了三秒。然後——
二尊：「我是不是又忘了給他塞避寒丹？「
三尊：「沒事，我那陣自帶保溫。「
四尊：「他包袱里我塞了一千張爆裂符。「
五尊：「一百把備用劍。「
六尊：「我把我那本《挨打不死指南》放里了。「
七尊：「我編了一條護身繩，能擋三次致命傷。「
八尊：「我給勾魂使打了招呼，見他不許收。「
九尊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行了，那孩子帶著咱們九個人的命根子下山了。「
他頓了頓，笑著看向遠方：「就看他能鬧多大動靜了。「
清月酒館的後廚，沈凝打了個噴嚏。
她揉揉鼻子，把燉湯的蓋子蓋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今天山上好像特別吵。
不過算了。她繼續切菜。
反正那傻子遲早會下來的。
與此同時，距離九玄峰三十里的官道上，一個石凳突然從天而降砸在路中間，上面坐著個驚慌失措的少年，屁股底下還冒著藍光。
旁邊蹲著七個準備打劫的壯漢。
七雙眼睛對上一雙眼睛。
空氣安靜了一拍。
楚然看看他們，又低頭看看自己腰間掛著的、五尊刻了「楚然專用「的九把神器，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一千張爆裂符，懷裡揣著六尊的《挨打不死指南》，手腕上纏著七尊的護身繩，脖子上掛著八尊的「拒收令「鈴鐺。
他抬頭，擠出笑容：「幾位大哥，我——「
壯漢頭子站起來，掏出一把大刀：「少廢話！把法寶交出來！「
大師尊的傳音符亮了。
「嗯。「
楚然的劍自己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