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匪們跑得比兔子還快。
楚然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自己飛回來的劍，劍身上連血都沒沾——大師尊控制得精準，七進七出只削了七條褲腰帶，連皮都沒劃破一道。七個壯漢提著褲子在官道上狂奔，邊跑邊喊「有鬼啊「，其中一個跑掉了一隻鞋，但硬是沒敢回頭撿。
「……「楚然低頭看劍，「師尊，他們是劫匪，不是猴子。你削他們褲子幹嘛？「
傳音符里大師尊：「嗯。「
翻譯一下：給他們個教訓就行了，你還真想殺人？
楚然嘆了口氣，把劍插回鞘里。劍鞘上刻著「楚然專用「四個字，五尊的字跡，鐵畫銀鉤，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五瓣梅花標記——五尊的私人徽章，表示這把劍是她親手打的，質量保證，出了問題找她算帳。
他把劍重新掛在腰間，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東西。剛才從石凳上掉下來的時候包袱摔散了，二尊塞的丹藥滾得到處都是，紅的藍的綠的金的，地上跟撒了彩色糖豆似的。楚然蹲下一顆一顆撿，邊撿邊對著傳音符說：「二尊，丹藥撒地上了，還能吃嗎？「
「土裡的撿起來吹吹就行。「二尊的聲音溫柔地傳過來，「三秒法則。「
「三秒法則？「
「你師尊我的法則——只要撿起來不超過三秒，都不算髒。「
楚然看著手裡那顆在地上滾了至少十秒、還沾了層灰的避寒丹：「……「
他默默把丹藥塞回包袱，決定等會兒找個有水的地方洗洗。
好不容易把東西收拾完，楚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環顧四周。官道兩旁是青翠的山林，遠處能看見一片平原，再遠一點有炊煙升起來，應該是個鎮子。
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三尊畫的，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了各種路線：
「走大路三天到江城，路上有十七個打劫點，其中六個是同行（別殺，同行不容易），四個是真劫匪（殺了也不虧），七個是偽裝成劫匪的修仙門派弟子（打殘就行別打死，打死你師尊們懶得去解釋）。「
楚然：？？？
他繼續看。地圖旁邊還有小字注釋：
「走小路兩天到江城，但中間有條河，河裡住著一條脾氣不好的蛟龍（我年輕時候釣過它，它現在看見九玄峰的標誌就發狂，你自己看著辦）。「
「翻山走一天半，但山頂住了個自閉的散修，你路過的時候他會罵你三個時辰，罵累了就讓你走了。「
「建議走官道。雖然慢，但熱鬧。「
楚然默默把地圖折起來塞回懷裡。熱鬧？行吧。
他沿著官道往炊煙的方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終於看見了鎮子的輪廓。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青石鎮「三個字，筆畫都磨平了，看起來有些年頭。
楚然踏進鎮子，第一感覺是——餓。
他今天早上被九位師尊從被窩裡拽出來，二尊塞的食盒在傳送的時候不知道飛哪去了，包袱里全是丹藥、符籙、法器、指南、繩子和鈴鐺，就是沒有一口吃的。
青石鎮不算大，一條主街走到底，兩邊是賣布的、賣雜貨的、賣糖葫蘆的，街角有個麵攤，熱氣騰騰的鍋灶正咕嘟咕嘟冒泡。楚然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腰間——沒帶錢。
準確說，他長了十八年，在九玄峰上從來沒花過錢。吃的是二尊種的靈谷、摘的仙果、燉的千年老參雞湯，穿的是五尊用天蠶絲織的道袍、六尊用龍鱗縫的護甲，用的一切都是師尊們一手包辦的。他根本不知道人間的銀子長什麼樣。
楚然站在麵攤前面，看著鍋里翻滾的麵條咽了口口水。
攤主是個胖大叔，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哥，吃麵？「
「……我，「楚然斟酌著措辭，「我先看看。「
胖大叔「哦「了一聲繼續煮麵。楚然站在原地，假裝在看麵湯的成色。他左手偷偷摸進包袱，翻了翻，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二尊給他塞的食盒。他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整隻燒雞，靈氣撲鼻，香氣能把整條街的人都勾過來。
楚然果斷把蓋子扣上了。在九玄峰上吃靈雞沒人管，在凡人鎮子裡拿出來吃，他怕引起圍觀。
他又翻了一下，摸到四尊的爆裂符，紅的藍的紫的一大疊。這東西倒是挺值錢的，但楚然不覺得有人敢買一張能把整條街炸上天的符。
「小哥。「胖大叔又抬頭了，「你到底吃不吃？我看你站這兒半天了。「
「吃！「楚然脫口而出，然後又蔫了，「……但我沒錢。「
胖大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錢？那你有啥？「
楚然想了想，掏出三尊的備用地圖：「我有一張地圖。「
胖大叔看了看地圖上「十七個打劫點「「蛟龍「「罵你三個時辰「的注釋：「……「
「還有這個。「楚然又掏出一顆二尊煉的「叫你起床款「丹藥，冒著金光滋滋響，「吃了精神特別好。「
胖大叔盯著那顆滋滋冒煙的丹藥看了五秒，默默盛了一碗麵放到楚然面前：「……吃吧。別給我下毒就行。「
楚然感動得快哭了：「謝謝大叔！「
他埋頭吃麵，風捲殘雲。胖大叔在旁邊擀麵，閒聊著問：「小哥從哪來啊？看著不像本地人。「
「我從山上來。「楚然嘴裡含著麵條含糊地答，「來找人的。「
「找誰？「
楚然想了想，九位師尊對師姐的描述——「你師姐可漂亮了「「天下第一溫柔「「笑起來能把冰山化了「「你見了肯定走不動道「——但說實話，九位師尊的評價他一個都不太敢信。畢竟上次七尊說「我的新菜超好吃「讓他拉了三天，六尊說「跟我打一架就一炷香「結果把他按在地上錘了三個時辰，四尊說「這張符只是微炸「結果炸平了半座山。
楚然決定自己去判斷。
「找一個大我三歲的姑娘，「他說，「右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印。「
胖大叔擀麵的手停了：「右手腕？月牙？「
「大叔見過？「
胖大叔的表情有點微妙：「你說的……是不是鎮上清月酒館的老闆娘？「
楚然眼睛一亮：「她叫沈凝？「
「好像是這個名字。「胖大叔把擀好的面扔進鍋里，「那姑娘三年前來鎮上開了間酒館，長得是真俊，性格也好，全鎮的人都喜歡她。不過——「
「不過什麼？「
胖大叔壓低聲音：「不過她打架也挺凶的。上個月有伙流氓去酒館鬧事，她一個人拎著酒罈子把五個人全砸出去了，扔得整整齊齊一排趴在街對面，頭朝同一個方向。後來那伙流氓的幕後老大帶人來報仇，她又把人打了，這次頭朝反方向趴著。兩排人對著趴。「
楚然：「……「
「她打完還站在門口喊了句'以後鬧事先問問自己的頭想朝哪邊'。「胖大叔咂咂嘴，「從那以後再沒人敢去她那兒鬧事了。「
楚然默默吃完了最後一口面。他想起了下山前九尊說的那句話——「你師姐在等你「。
等他是吧。等他來幫忙揍人？
楚然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大叔，酒館在哪兒？「
「主街走到頭右拐，掛著紅燈籠的就是。「
楚然道了謝站起來要走，胖大叔喊住他：「小哥，你跟她啥關係？「
楚然想了想：「……她好像是我師姐。「
胖大叔手裡的擀麵杖「啪「地掉在案板上。他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句：「那你……自求多福。「
楚然沿著主街走到盡頭右轉，果然看見一間兩層的木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門楣上懸著塊匾額，寫著「清月酒館「四個字。字跡娟秀，跟五尊的刻字風格有點像，但又多了幾分隨意，最後一筆翹起來，像寫字的人寫完就懶得收筆了。
楚然推開門。
酒館不大，七八張桌子散落著，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得空氣里的灰塵像碎金子一樣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姑娘，正低頭擦杯子，長發鬆松挽著，穿一件素色的布裙，圍裙上沾了點麵粉。
楚然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請問——「
姑娘抬起頭。
確實好看。楚然在心裡給七尊的評價加了十分——漂亮是真漂亮，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嘴角天生微彎，看著就讓人想跟著笑。
然後姑娘開口了。
「吃飯沒有？「她問。
楚然一愣：「吃了。「
「那就別擋門口，進來坐。「她把擦好的杯子翻了個面，「喝酒嗎？「
楚然走到櫃檯邊坐下：「師姐？「
姑娘擦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她上下打量楚然，目光從他腰間的劍滑到手腕的護身繩，再滑到脖子上的鈴鐺，最後停在他臉上。然後她笑了。
「喲，下來了？「她把酒杯往櫃檯上一擱，「九位師尊終於捨得把你踹出來了？「
楚然：「……所以你就是沈凝師姐？「
「不然呢？「沈凝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你等一下，我查查。「
她翻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楚然探頭一看，第一頁寫著「楚然小師弟觀察日記「，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第一卷：三歲到七歲「。
楚然：「？？？「
沈凝翻到某頁，清了清嗓子開始念：「楚然，三歲零四個月，在九玄峰後院追雞，摔進糞坑。六尊打水把他沖乾淨，二尊哭了三天，五尊把那兩隻雞熔成了鐵疙瘩——「
「停！「楚然一把按住冊子，「你哪來的這些？！「
沈凝笑眯眯地把冊子抽回來：「師尊們給的啊。你每年生辰他們都給我寄一份'小師弟年度報告'，還附留影石，你看——「
她掏出一個小袋子，裡面嘩啦啦至少三四十顆留影石。
楚然臉都綠了：「他們給你寄了多少？「
沈凝從裡面挑了一顆丟到桌上：「你看這顆，你七歲那年六尊追著你打，你一邊跑一邊喊'媽媽'，九尊在旁邊錄像還喊'跑快點再快點，跑得慢了挨揍更疼'——「
「師姐！「楚然一把把留影石攥手裡，「咱們能不能重新認識一下？「
沈凝抱臂靠在櫃檯上，歪頭看他：「行啊。我叫沈凝，你師姐，以後你歸我罩了。「
她伸出手來。楚然猶豫了一下，跟她握了握。沈凝的手很暖和，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楚然還沒鬆手，沈凝忽然發力一拽，把他整個人拉到櫃檯前。
「師弟，「她湊近了盯著他眼睛看，「九位師尊讓你下山來幹嘛來著？「
「……找你。「
「找我幹嘛？「
「他們說……「楚然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九尊的話，「讓我找你，然後一起去——「
沈凝鬆開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意味深長：「一起去搞事是吧？「
楚然：「……搞事？「
沈凝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歇業的牌子翻過來掛上，然後回身拉開一張桌子坐下，拍拍旁邊的椅子：「過來坐，師姐跟你講講接下來的安排。「
楚然坐下來。沈凝從桌底下摸出另一張地圖——比三尊畫的那張還大、還詳細，上面畫滿了紅圈和箭頭，旁邊注著各種日期和人名。
「看見這些紅圈沒？「沈凝指著地圖上標了密密麻麻紅點的區域，「妖族、魔域、鬼域、天衍宗、南疆蠱巢、北海龍宮——全是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楚然看著地圖上至少二十多個紅圈：「……我一個一個去？「
「咱們。「沈凝糾正，「師尊安排咱倆一起去的。「
「去幹嘛？「
沈凝笑得更燦爛了：「去揍人。「
楚然沉默了三秒：「……九尊說師姐在等我，等你下山找她——「
「對啊，等你下山找我一起揍人。「沈凝理所當然地說，「我一個人揍了三年，累了。你來了正好搭把手。「
楚然：「……「
他想起了師尊們開會時那一個個神秘的笑容。他想起了下山前九尊拍他肩膀說「去吧「。他想起了二尊抹眼淚說「你師姐在等你「——等他是吧？等了三年就等他來當打手？
「師姐，「楚然艱難地開口，「你剛才說的'搞事'——「
「就是字面意思。「沈凝把地圖捲起來往桌上一敲，「咱倆聯手，打穿九州。你師尊們給你準備了十八年，我在這兒等了三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楚然，眼睛亮得跟燒了兩團火似的：「師弟，你出劍快不快？「
「大師尊教的——「
「那就夠了。「沈凝一把抓起櫃檯上的酒罈子，倒了兩碗酒，推一碗到楚然面前，「喝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搭檔了。「
楚然看著面前那碗泛著琥珀光的酒，又看看沈凝那雙興奮得發光的眼睛。他想說他本來只想在山上混日子，想說他其實不想成仙不想打天下不想搞事，想說他才下山第一天連面錢都沒付——
但酒已經舉到他嘴邊了。
沈凝自己先幹了一碗，然後把碗底一亮：「喝啊師弟，你下山第一碗酒，師姐敬你的。「
楚然端起碗。
酒液入喉，熱辣辣的，從嗓子一路燒到胃裡。他咳了兩聲，沈凝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夠勁吧？！這壇是我上個月從一個魔將那兒繳的，那魔將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楚然放下碗，看著沈凝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他想起來九位師尊排成一排送他出門的那個早晨，想起來大師尊點他額頭說「嗯「，想起來九尊貼著他耳朵說的那句「去吧「。
行吧。
他默默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問：「師姐，第一個揍誰？「
沈凝眼睛亮了。她把地圖重新展開，手指在某一個紅圈上點了點：「妖族太子。三天前他給我遞了封信，說要見我，還說要娶我。你猜他怎麼寫的？「
楚然：「……「
沈凝把信拍在桌上，上面用金粉寫著「凝兒親啟「，落款「妖域太子敖烈「。
沈凝嗤笑一聲：「老娘給他臉了。「她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灶台里，火苗瞬間把它吞了，「明天出發，去妖域，把他的太子府給掀了。「
「就咱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