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楚然又被香味饞醒了。
這回不是燉雞，是煎餅。他下樓的時候沈凝正站在灶台前面翻面，鍋里攤著一張大餅，邊緣煎得焦黃酥脆，中間薄薄的一層透光，蔥花和蛋液凝成琥珀色的花紋。沈凝把餅鏟起來往案板上一摔，手起刀落切成八塊，碼進碟子裡。
「吃，吃完出門。「她把碟子推到楚然面前，自己叼了一塊站在旁邊嚼，臉頰鼓著像只倉鼠。
楚然坐下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蔥香和蛋香裹在一起，餅皮薄而韌，嚼著嚼著還有一絲微微的甜。他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餅，又看了看沈凝嘴角沾著的碎屑：「師姐，你到底會多少種吃的？「
沈凝把嘴裡的咽下去，想了想：「看心情。心情好了燉湯烙餅，心情不好就煮麵應付，心情特別不好的時候——「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有啊。「沈凝歪了歪頭，「比如三年前我剛下山那會兒，在一個鎮子上被人騙光了盤纏，連著吃了七天饅頭。心情差得想把那騙子祖宗十八代全揪出來打一頓。「
她說著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拍拍手上的渣：「後來找了半年把那騙子找到了，揍了一頓，盤纏拿回來了，順便多吃了他三頓飯。好了，出門。「
楚然把最後一口餅咽完跟著出了門。沈凝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子紮緊了，褲腿也束進靴子裡，頭髮用一根布帶扎得高高的，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幹練幾分。楚然終於意識到，她平時穿裙子在酒館裡擦杯子才是「演戲狀態「，這身才是她真正幹活的樣子。
沈凝帶他出了鎮子往西走，穿過一片矮樹林，又繞過一片菜地，最後在一塊四面圍著土坡的空地上停下來。地面是壓實的黃泥，沒什麼草，周圍也沒有人家，安靜得只能聽見鳥叫。
「就這兒了。「沈凝站到空地中央，轉了轉肩膀，「來吧。「
楚然從腰間拔出劍。他握劍的姿勢一擺出來，沈凝就點了點頭——大師尊教的東西底子確實紮實，楚然握劍時重心下沉、肩膀放鬆、劍尖指向的方位精準，十八年的基本功一點沒偷懶。
「不錯。「沈凝空著手站在五步之外，「先不用靈力，純比招式。你攻我守，把你會的全使出來。「
楚然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前，劍尖直刺。沈凝側身讓開，楚然手腕一抖劍鋒橫轉追著掃過去，沈凝又退了一步。他連續出了十幾劍，刺、劈、削、撩，全是大師尊教的「斷念劍法「里的基礎路數，每一劍都乾淨利落，但沈凝踩著一個小圈子轉了十幾圈，一寸都沒被碰到。
「慢了。「她說，「你出劍之前肩膀先動，我看得到預兆。大師尊沒教你怎麼藏嗎？「
楚然咬了咬牙，加快出劍頻率，一連三劍貼著沈凝的衣角擦過去。沈凝這回沒全躲，伸手在他劍脊側面拍了一掌，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楚然的劍尖被她拍偏了半寸。
「預兆藏住了，但你的節奏太固定了。三快一慢，一慢的時候就有破綻。「沈凝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再來，這次你隨意出，我攻你守。「
她話音剛落就動了。沒有武器，就空著手，但楚然第一次感覺到「被一個人空手逼到步步後退「是什麼滋味。沈凝的手掌總是貼著他的劍鋒走，不硬接，只是用掌心在他劍脊上借力一撥，他的劍勢就被帶偏了方向。她的步法永遠比他快半步，楚然退她就進，楚然進她就側，像水一樣順著他的動作流，但始終壓著他一頭。
打了大約兩刻鐘，楚然的呼吸開始重了。沈凝忽然收手往後一跳：「歇會兒。「
楚然把劍插進土裡撐著喘氣。沈凝從隨身的小袋子裡摸出個水囊扔給他，自己找了塊土坡坐下，兩條腿伸直了曬著太陽。
「你的問題。「她掰著手指，「第一，出劍預兆太大，高手看一眼就知道你往哪刺。第二，節奏太死，打一會兒人家就能摸到規律。第三——「她看了楚然一眼，「你太老實了。「
楚然喝了口水：「老實？「
「嗯。你的劍從來不去試探，每一次出手都是'這一劍我要打到她'，沒有虛招沒有騙招。「沈凝靠在土坡上，「打架最怕的就是太實誠。你試試前三劍全是虛的，第四劍再真的打過去，你看看對方什麼反應。「
楚然想了想，拔出劍重新站到空地中央：「再來一次。「
這回他聽進去了。第一劍刺出去的時候肩頭多動了半寸，沈凝果然往左邊閃了，但楚然的劍尖在半途忽然拐了個彎，虛虛地掃向右邊，沈凝「咦「了一聲臨時變向。第三劍楚然故意放慢了半拍，沈凝剛以為他要攻上來，劍忽然又縮回去了。
「有進步。「沈凝笑了一下，「再來，騙我十次試試。「
這一練就練到了日頭當空。楚然從最開始的「十劍中不了一劍「慢慢變成了「十劍中能碰上一次「，後來變成「偶爾能把沈凝逼得出手格擋「。沈凝一邊打一邊絮絮叨叨地拆解，說「你這劍再壓低兩寸我就不好躲了「「剛那一步你踩太前了收不回來「「別只看我的手，看我的肩膀，我出什麼招肩先動「。
中午的時候沈凝找了棵大樹底下坐著，從包袱里掏出兩個飯糰扔給楚然一個。飯糰包著醃梅子和肉鬆，涼了也好吃。楚然啃著飯糰靠在樹幹上，渾身汗透了，腿有點抖，但精神頭比早上足。
「師姐。「他嚼著飯糰含糊地問，「你當年跟誰學的這些？「
沈凝咬著飯糰想了想：「七尊教了我一些，六尊也教了一些，剩下的是自己打架打出來的。你在山上有九個師尊輪流餵招，我在外面碰上了誰跟誰打，打完了回去自己琢磨。「
楚然沉默了一會兒。沈凝拍了拍手上的飯粒站起來：「行了，歇夠了，下午練步法。你剛才好幾回踩坑裡了，地面不平也看不出來？「
下午的練法換了花樣。沈凝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十幾個圈，每個圈大小不一，間距遠近不等，讓楚然閉著眼走一遍，睜開眼睛的時候必須站在指定的圈裡。楚然走了十幾遍，一開始磕磕絆絆摔了兩跤，後來慢慢摸到了沈凝說的「下腳之前用腳底先探半寸「的感覺。
傍晚收工的時候，楚然全身上下全是黃土。沈凝比他乾淨得多，也就是衣擺沾了點灰。
「還行，第一天。「沈凝站在土坡上拍了拍手，「比我想的好。我以為你頭一天得摔八跤。「
「我摔了六跤。「
「那比我預期少兩跤，賺了。「沈凝跳下土坡，「走走走回去，今天累壞了，晚上不做飯，去鎮上李婆婆那兒吃餛飩。「
兩人並肩往回走。晚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一天的燥熱都吹散了。楚然渾身肌肉酸痛，但人輕快了很多，像是被沈凝「餵「了一整天的招式，腦子跟身體同步在消化吸收。
路過高粱地的時候，沈凝忽然走快了兩步跟楚然並排，偏頭看了他一眼：「師弟，你傳音符帶身上沒？「
「帶了。「
「你把它掏出來。「
楚然掏出傳音符，沈凝湊近話筒，清了清嗓子：「各位師尊，今天的訓練報告——楚然出劍太快但太老實，預兆大，節奏死，下盤不穩，步法要重練。建議各位師尊停止遠程偷看，別教了，他今天學的東西夠消化三天。「
傳音符沉默了一瞬。
然後陸陸續續亮起來——
四尊：「誰偷看了？！我忙得很！「
六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看了兩回！「
七尊：「我看的時候他正好摔了個跟頭，笑了半天。「
二尊：「我、我只看了一炷香……就是擔心小然受傷……「
五尊：「他今天第三十七劍角度不錯。「
三尊：「步法問題我早就想說了。「
八尊：「摔那幾下沒傷著吧乖孫？「
大師尊：「嗯。「（翻譯：今天的第七劍、第十九劍、第三十七劍不錯。）
九尊慢悠悠地：「我看了一天。「
楚然：「……九尊你——「
「你師姐教得很認真，我放心了。「九尊頓了頓，「對了，小然摔的那六跤，我都錄下來了，以後你娶親的時候放。「
楚然：「九尊！！！「
沈凝在旁邊笑得蹲在了地上。
傳音符里傳來一片笑聲。大師尊「嗯「了一聲，二尊笑罵「師兄你別逗孩子了「，四尊罵罵咧咧但明顯在笑，六尊笑得傳音符都在震，七尊「哎呀哈哈哈「，八尊慢悠悠地說了句「乖孫彆氣，婆婆幫你把九尊的茶壺藏起來「。
九尊：「你藏了我再泡一壺。小然，明天好好練，師尊們後天再看。「
楚然對著傳音符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默默把它塞回了懷裡。
沈凝笑夠了站起來，眼角還掛著淚花，拍了拍他的肩膀：「習慣了就好。師尊們就是這樣，一邊說'孩子長大了自己闖'，一邊拿著水鏡全程盯著。「
楚然想了想：「你以前也被他們盯著？「
「三年前剛到青石鎮那陣，頭三個月他們天天看。「沈凝笑了笑，「後來看我實在沒事，才慢慢不看了。但你來了之後他們肯定又重新開始了，你可是他們養了十八年的寶貝疙瘩。「
兩人走回青石鎮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鎮口亮著零星的燈火，李婆婆的餛飩攤支在街角，熱氣白騰騰地往上冒。沈凝喊了兩碗餛飩，拉著楚然在小馬紮上坐下來。
碗端上來，餛飩皮薄餡大，湯里灑了蝦皮和紫菜，熱氣撲面。楚然低頭吃了兩口，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整天過得比在山上任何一天都滿。
沈凝坐在對面往餛飩里加醋，加完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想什麼呢？「
楚然嚼著餛飩含糊地答：「在想明天你還教我什麼。「
沈凝笑了一下，低頭攪了攪碗裡的湯：「明天繼續練步法，後天我教你虛招怎麼做得不像虛招，大後天——「
她抬起頭，沖楚然眨了下眼：
「大後天咱倆去魔域。我聽說魔尊上個月從墳里爬出來了。「
楚然差點把餛飩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