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把餛飩咽下去，擦了擦嘴：「等等，師姐你說清楚，魔尊從墳里爬出來了？「
沈凝往嘴裡塞了一顆餛飩，嚼完慢悠悠地喝了口湯：「嗯，上個月的事。本來魔域那邊傳消息說'魔尊重傷閉關'，結果前兩周隔壁鎮有個散修路過魔域邊境，親眼看見魔尊大殿的燈又亮了。後來我托人打聽了一下，說是魔尊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續了一命，但實力大不如前，現在大概——「她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第六境煉虛前期？比之前掉了一個大境不止。「
「我之前下山那天——「
「對，你下山那天我綁的那個是魔尊的手下，冒牌貨。真魔尊當時已經躺棺材裡了，只有幾個心腹知道。「沈凝又咬了一顆餛飩，「現在他爬出來了，肯定要報復。第一件事就是查誰把他打殘的。「
楚然放下筷子：「你打的？「
「嗯，我打的。三年前剛下山那會兒路過魔域邊境，撞見他帶著人在凡人村子燒殺搶掠。我那時候剛下山心情不好，就順手把他揍了一頓，揍得挺重的，本以為他至少躺五六年，沒想到他三年就爬起來了。「沈凝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買了什麼菜，「估計是用了什麼邪門的續命法子，傷身折壽的那種。「
楚然沉默了一會兒：「所以咱們得去魔域？「
「去。趁他現在實力沒恢復，把他徹底按回去。「沈凝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碗往桌上一擱，「免得他元氣養回來了再出來禍害人。再說了——「她沖楚然笑了笑，「你不是要練手嗎？一個半殘的魔尊，給你當陪練正好。「
楚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練了一天，指關節還有點酸，掌心磨出了薄薄的繭。讓他去打一個第六境的魔尊？雖然他下山前師尊們說過他的真實戰力比表面境界高，但打第六境的人他心裡還是沒底。
沈凝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拍了拍桌子：「別怕，有師姐在呢。你主攻，我掠陣。打不過了我兜底。「
楚然想了想：「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自己上？「
「因為我打了就沒你什麼事了，你學什麼？「沈凝站起來摸出銅板付了餛飩錢，「走了，回去早點睡，明天再練一天步法，後天出發。「
接下來一天沈凝把楚然按在空地上一頓狠操，從早上練到日落，中間只歇了半個時辰吃午飯。楚然的步法從「走十步踩三個坑「變成了「閉著眼走完所有圈還能站穩「，沈凝又教了他幾招「虛中帶實「的騙招，讓他對著空地上一棵老槐樹反覆練——虛刺左實則劈右，虛刺右實則回撩，折騰到那棵槐樹的樹皮被削掉了巴掌大一塊才收工。
第三天早上，天還沒大亮，楚然就被沈凝從床上拽起來了。
「走，趁天亮前出發，天黑前能到魔域邊境。「沈凝已經把包袱收拾好了，櫃檯上擱著兩壇酒，一個油紙包，不知道包著什麼吃食。她把昨晚剩的饅頭掰成兩塊，一塊塞楚然手裡，一塊自己叼著，推開門就走。
兩人一路往西北方向趕。沈凝抄的是小路，沿途沒什麼人，偶爾路過一兩個趕早集的農夫，看見兩個年輕人背著包袱行色匆匆也沒多問。走到巳時左右，沈凝在路邊一棵樹下停下來喝了口水，指了指前方：「前面翻過那座山就是魔域地界了。到了那邊別亂吃東西，別喝生水，別人遞的東西也別接。「
楚然點頭。他握了握腰間的劍柄，掌心裡有點汗。
翻過山之後，天色明顯變了。山的這邊還有陽光，山的那邊灰濛濛的，像是常年罩著一層薄霧。腳下的土地顏色也從黃土變成了深褐帶黑，草木稀疏，偶見幾棵歪脖子樹，枝丫朝同一個方向扭曲，像是常年被風吹成那個樣子。
沈凝的步子慢下來了。她走路的時候開始注意腳下，踩地之前用鞋尖輕輕探一下再落腳。
「地底下有東西。「她低聲說，「魔域的餘毒還沒散乾淨。有些地方看著像平地，踩上去會陷進煞氣坑裡。你跟著我的腳印走，別走偏。「
楚然緊跟著沈凝的腳印，每一步都落在她踩過的地方。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越往裡走味道越重。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座黑色的城牆，牆體不高，大約三丈，上面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城門口有守衛，但只有兩個，靠在牆根打盹，甲冑歪歪斜斜地穿著。
沈凝觀察了一會兒，轉頭跟楚然說：「守衛只有兩個，比三年前少了八成。魔域元氣大傷是真的。「
「怎麼進去？「
「走進去就行。「沈凝理了理衣領，把腰間的桃木牌正了正，大大方方地往城門方向走過去。楚然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兩個守衛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沈凝的一瞬間臉色變了，手忙腳亂地去摸兵器：「你、你——「
「我來了。「沈凝笑了一下，語氣客氣極了，「跟你們魔尊說一聲，沈凝來探望他。順便帶了我師弟來，讓他見見世面。「
守衛甲跑進城裡面去了，守衛乙腿肚子打顫站在門口，手裡的槍尖衝著地面，不敢抬起來對準沈凝。
過了大約一刻鐘，城裡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粗糲得像砂紙刮鐵板：「沈——凝——「
從城門裡走出來一個人。個子很高，骨架寬大，但瘦得厲害，黑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把包著皮的骷髏。他的右手拄著一根黑色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喘氣聲清晰可聞。
魔尊。
楚然的第一反應是：就這？這就是師姐三年前揍得躺棺材的人？他現在光是站著都在發抖，嘴唇烏青，眼珠渾濁泛黃，跟師姐描述的「魔域之主「差了十萬八千里。
沈凝站在原地，雙手抱臂，上下打量了魔尊一遍：「喲，奚遠，三年沒見，你老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魔尊——奚遠——咬著牙：「你把我害成這樣，還有臉來？「
「我怎麼害你了？我打完你就走了。你自己用的什麼邪門法子續命，傷身折壽的又不是我逼你用的。「
「我不續命早就死了！「
「那你現在活得比死了舒服？「沈凝歪了歪頭，語氣平淡，「你以前一巴掌能拍碎一座山，現在站都站不穩。你真覺得拿三十年陽壽換多活三年划算？「
魔尊沉默了。他拄著拐杖的手在發抖，指節捏得發白。
沈凝往前走了兩步，離他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聲音放緩了幾分：「奚遠，我今天來不是殺你的。你殘了也廢了，想害人也害不了了。我帶我師弟來，讓他跟你過兩招，他贏了以後魔域離青石鎮遠點，你也別再折騰你那邪門續命術了。你贏了——「
「我贏了怎樣？「
沈凝笑了笑：「你贏不了。「
魔尊抬起頭瞪著沈凝，渾濁的眼珠里慢慢聚起一團暗紫色的光。他鬆開拐杖，右手在空中一抓，一柄黑色的骨刃從掌心裡長出來，形狀扭曲，表面流動著暗沉沉的光。他整個人身上的黑袍鼓脹起來，氣息從原先的枯敗驟然拔高，灰塵和碎石從地面浮起來繞著他打轉。
第六境煉虛前期。全盛狀態的六成不到，但對楚然而言，這是他現在面對過的最高境界的對手。
沈凝轉頭看了楚然一眼：「師弟，上。記住前兩天教的——騙他，別跟他硬扛。「
楚然拔出劍。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緊張壓到肚子裡，雙腿微曲，重心下沉，劍尖垂向地面。魔尊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一個小崽子？就——「
楚然動了。
第一劍刺出去的時候他肩膀多動了半寸，魔尊果然側身，但楚然的劍尖沒追過去，虛虛地停在半空。魔尊「嗯？「了一聲，楚然的第二劍已經從相反的方向削過來了。魔尊揮骨刃格擋，兩柄兵器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楚然虎口一麻，蹬蹬蹬後退了三步。
力氣差了不少。楚然心裡有了數——不能硬拼。
他換了打法。大師尊教的斷念劍法本來就不靠蠻力，走的是「借力打力「和「快慢結合「的路數。楚然把沈凝教的虛招混進去，前三劍虛虛實實攪得魔尊左右應付，第四劍忽然直刺胸口，魔尊慌忙用骨刃橫擋，楚然劍尖一挑把骨刃盪開半寸，擦著魔尊的肩膀劃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魔尊悶哼一聲，另一隻手忽然拍出來一團黑霧。楚然下意識要擋，沈凝在旁邊喊了一聲：「別碰那個！後撤！「
楚然腳跟一擰硬生生往後躥了三步，黑霧擦著他的衣袖掠過去，落在地上的時候把泥土腐蝕了一個拳頭大的坑。
「他煞氣還沒散乾淨，能腐蝕靈力。「沈凝在旁邊抱著手臂指點，「別近身貼太久，打了就退。「
楚然聽進去了。接下來他一沾即走，出劍就退，絕不跟魔尊在同一個位置停留超過兩息。魔尊的速度和反應遠不如前，每一次楚然撤開他追都慢半拍，幾次下來呼吸越來越重，拄骨刃的手抖得厲害。
打了約一炷香的功夫，楚然找准魔尊一個轉身的空檔，劍尖從他肋下穿進去半寸，然後迅速後跳拉開距離。魔尊踉蹌了一步，骨刃撐在地上，大口喘氣。
楚然站定，收劍入鞘。
「行了。「沈凝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楚然的肩膀，「打得不錯。你贏了。「
魔尊抬起頭，枯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渾濁的眼珠盯著楚然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沈凝，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你師弟……比你當年還狠。「
沈凝笑了笑：「那當然，九位師尊養了十八年的。「
魔尊撐著骨刃站起來，踉蹌著往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沈凝。「
「嗯？「
「你當年……留我一條命。我知道你故意的。你不殺我，是因為我身上有東西你想知道。「
沈凝的笑容淡了幾分：「你知道了？「
魔尊沒回頭，沙啞的聲音傳過來：「你三年前打碎我心脈的那一掌，本來可以收走我全部的煞氣本源。但你只拿走了三成。剩下七成你留著沒動，是給我留了活路。「
沈凝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知道了就好好活著。「
魔尊沒再說話，拄著骨刃一步一步走進了城門裡，瘦高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灰霧中。
楚然站在沈凝身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轉頭看了看沈凝的表情。她臉上的笑意全沒了，安安靜靜的，像在想什麼事。
「師姐？「
沈凝回過神，拍了拍臉頰，重新擠出笑容：「走吧，回鎮。路上給你講講三年前的事。「
她轉身往來路走，楚然跟上去。走出魔域城門範圍的時候，沈凝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三年前我打他的時候，發現他身上的煞氣本源里混著別的東西——一股不屬於魔域的靈力殘留。那股靈力很老很舊，但殘留的痕跡我認得，跟天衍宗的功法路子一模一樣。「
楚然腳步一頓：「天衍宗？「
「嗯。「沈凝偏頭看了他一眼，「我懷疑魔尊當年到處燒殺搶掠，背後有人給他撐腰。撐腰的人給他的東西把他害成這樣，他現在還不知道。「
楚然握著劍柄，想了想：「所以咱們接下來——「
「先回去吃飯。「沈凝拍了拍他後背，又笑起來了，「天衍宗的事急不得。你才下山第七天，先把步法練穩了再說。「
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魔域那股淡淡的鐵鏽味，沈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楚然跟在後面，低頭看了看劍鞘上「楚然專用「四個字，輕輕按了一下那朵五瓣梅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