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石鎮的第三天，信到了。
那是一個傍晚，楚然正在後廚刷鍋，沈凝在前堂擦櫃檯。門忽然被人從外面叩了三下，不重不輕，節奏均勻。沈凝放下抹布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衣的半大少年，手裡攥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低著頭遞過來之後轉身就走，一句話沒多說。
沈凝沒追，把門合上，站在燈下拆了信。
楚然從後廚探頭出來的時候，看見沈凝正低頭看信紙，表情平靜。他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來：「誰的信？「
沈凝把信紙遞給他。紙是普通的白紙，折了三折，內容不長，字跡端正克制：
「兩位見字如面。本人近日清理書房時發現少了幾卷冊子，料想是有緣人取走了。冊中記載之事，本人亦有諸多疑慮，恐與當前局面相悖。若有暇，可於下月初三至中州城西梧桐巷第三間茶鋪一敘。屆時本人會在。只身前來即可。「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畫了一枚極小的印章圖案，線條簡潔，是一個變體的「衍「字。
楚然把信看完折好放回桌上：「大長老。「
「大長老。「沈凝在櫃檯邊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下月初三，算算還有七天。他說'只身前來'——你覺得是真隻身還是客套？「
「他寫的'只身前來即可'，意思應該是讓我們去但別帶人。「楚然想了想，「但他不知道咱們有九位師尊遠程盯著。「
沈凝笑了一下，把信紙折好收進抽屜：「那就去。七天之後，中州城西梧桐巷。「
接下來七天兩人照常過日子。沈凝每天還是教楚然打架，阿福白天在胖大叔那兒待著，傍晚回來吃飯玩竹蜻蜓。酒館的門照常開著，熟客來了照常打酒，一切看起來跟以前一模一樣。
但楚然注意到沈凝每天晚上睡前會把抽屜打開，把裡面攢的東西清點一遍——青瓷瓶、茶葉、妖域通行令、西域名單、關係網圖、那封信，然後一樣一樣放回去，關上抽屜的時候動作跟往常一樣輕。到第六天晚上，她關上抽屜之後在櫃檯上坐了一會兒，開口說了句：「明天出發。阿福我已經跟胖大叔說好了，住五天。「
「五天夠嗎？「
「夠。初三見面，最多再待兩天觀察情況，五天之內回。「沈凝從櫃檯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今晚早點睡。「
第二天天亮之前兩人出了鎮。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田野和道路都籠在一層淡白的水汽里。沈凝走在前面，楚然跟在她後面，走了大半程之後天漸漸亮了，霧氣散開，露出遠處中州城的灰白色輪廓。
初三上午，兩人準時到了中州城。城西梧桐巷不難找，一條窄窄的巷子，兩側種著多年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便有幾片打著旋飄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第三間茶鋪比上次那個暗線的據點更小，只有兩張桌子，門口掛著一面沒字的竹簾，帘子被風輕輕掀動。
沈凝掀帘子進去。鋪子裡光線昏暗，一個穿著灰藍色便服的男人坐在靠里的桌邊，面前的茶已經斟好了兩杯，正冒著熱氣。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的年紀，兩鬢微霜，面容清瘦端正，坐姿很直，帶著久居高位的人自持的姿態。
天衍宗大長老。跟那晚書房裡看到的身影是同一個輪廓。
他看見兩人進來，目光在沈凝和楚然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後伸手示意對面的座位：「坐。茶剛到，趁熱喝。「
沈凝在他對面坐下，楚然沒有坐，站在沈凝左後方半步的位置，跟以前每次「裝啞巴保鏢「時一樣。大長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冊子你們看了。「大長老放下茶杯，開門見山，「看了之後有什麼想法？「
沈凝也端起茶杯，沒喝只是轉著杯壁：「想法是——天衍宗內部問題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宗主閉關之前把自己人鎖在金頂，你在外面布自己的局。兩邊互相防著，誰也動不了誰。「
大長老沒有否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繼續說。「
「南疆西域的暗樁被拔，你不僅不惱，還覺得順手。因為那些暗樁是你前任布下去的，現在被人清理了，正好替你掃了舊帳。你真正想保的核心布局在那捲外務冊上一個字沒寫，我翻了三遍都沒翻到。「
大長老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看著沈凝，沉默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句：「你比我想的仔細。「
沈凝把茶杯放下：「你約我們來，是想談什麼？「
大長老往後靠了靠椅背，目光從沈凝身上移到楚然身上，又移回來。他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半度：「宗主出關在即。他出關之前，我要把金頂外圍的防禦換掉。你們能不能幫我做到？「
沈凝沒有立刻回答。她偏頭看了楚然一眼，楚然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她轉回去面對大長老：「幫你可以。但我們有條件。「
「說。「
「天衍宗在九州各域布的暗樁全部撤乾淨。各域散落的蠱蟲、煞氣本源、滲入妖域鬼域的人手——全部收回來，不再往外伸一隻腳。「
大長老皺了一下眉。沈凝繼續說：「宗主留下的那些舊網你不想管的，我可以幫你清。但清完之後天衍宗從此只守中州本山，不對九州任何一域伸手。你答應這個條件，我們就幫你換金頂外圍的防禦。「
茶鋪里安靜了很久。竹簾被風掀起來一角，黃葉從門口的地面上卷過去又落下了。大長老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上，沉默了片刻之後抬起頭來：「撤暗樁我可以答應。但蠱蟲和煞氣本源的部分，宗主的人手裡還有一批沒交出來的庫存，不在我管轄範圍內。這部分我清不乾淨。「
沈凝思索了一下：「那這部分等宗主出關之後我們自己處理。你只需要把你管轄範圍內的撤乾淨。「
大長老點了頭：「一言為定。「
他站起來，把茶錢擱在桌上。經過沈凝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聲道：「金頂外圍的防禦，換防在初三子時到丑時之間。你們摸到金頂西側的角樓底下，有人會接應。「
說完他掀簾出了茶鋪，灰藍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沈凝坐在原地把最後一口涼茶喝了，放下杯子站起來，對楚然說：「今晚子時，金頂西側角樓。「
兩人出了茶鋪之後沒有回客棧，而是找了一間離西城區近的小麵館坐下來吃飯。沈凝一邊吃麵一邊在桌上用筷子畫了金頂的簡圖：「金頂是天衍宗最核心的地方，宗主閉關的位置。大長老說換防在子時，西側角樓有人接應——他應該是把他自己的人安插在了角樓。「
楚然把面吃完擦了嘴：「所以咱們今晚的任務是——「
「幫他換防。把他的人替上去，宗主的人換下來。「沈凝放下筷子，「這一步走完，金頂外圍就徹底落他手裡了。宗主出關之前，他掌握主動。「
子時之前兩人摸到了金頂西側的陰影里。中州城的夜比青石鎮安靜得多，沒有蟲鳴也沒有狗叫，天衍宗本山上的燈火比上次來的時候少了許多，金頂在夜空中孤零零地亮著一團暖黃的光。
角樓是一幢三層的石砌小樓，站在牆角下能看見樓上窗口透出的燈光和巡邏弟子移動的影子。兩人貼著牆根繞到角樓的背陰面，牆角果然站著一個穿灰白道袍的人影，見他們過來之後低聲說了句：「跟我來。「
接應的人把兩人帶進角樓底層的一間小室，從柜子里取出兩套灰白道袍遞過去：「換上。子時換防，你們跟著我的隊伍走，把東北角的三人換下來。「
沈凝和楚然換好道袍，跟著那人混進了一支七人的巡邏隊伍。子時一到，整支隊伍按照既定路線往金頂東北角移動，途中換下了三處哨位的原有人手。整個過程安靜有序，像齒輪咬合一樣嚴絲合縫。宗主的人被換下來之後被帶到另一間屋子裡暫時安置，面上看不出情緒，大概是事先已經被打點過，沒有反抗。
換防結束之後接應的人做了個「撤「的手勢，沈凝和楚然跟著他原路退出了金頂範圍。出了本山山門之後那人在夜色中沖兩人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便轉身消失在灌木叢中。
沈凝和楚然一路無話回到了客棧。門關上之後沈凝靠在門板上吁了口氣，聲音低低的：「成了。金頂外圍落進他手裡了。「
楚然把道袍脫下來疊好放在桌上，坐回床沿：「下一步等宗主出關？「
「等宗主出關。「沈凝揉了揉眉心，「宗主出關那天，兩邊肯定有一場清理。咱們看清楚誰能贏，再做最後的決定。「
她吹了燈，在黑暗中躺下。楚然也躺了下來，枕邊那枚銅錢在黑暗裡泛著微弱的溫光。窗外遠處金頂的燈火在夜空中安靜地亮著，像一座孤島浮在漆黑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