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出關的消息傳得比預想中快。換防之後第三天，中州城裡就開始有風聲了——茶鋪的老闆、街上巡邏的弟子、甚至客棧的夥計都在低聲議論「聽說宗主明天出關「「聽說明天金頂要開禁「「聽說宗主閉關之前留下的批文一直沒開封「。
沈凝坐在客棧一樓靠窗的位置喝粥，耳朵聽著周圍飄來的碎言碎語，喝完之後放下碗對楚然說了句：「明天。最遲後天。「
楚然點頭，把碗收了。兩人沒有退房，但在中州城裡換了另一間更不起眼的客棧落腳，從窗口剛好能看見天衍宗本山的方向。當天傍晚，山上的燈火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金頂的亮光把那一小片天空都映得微微發白。
第二天天還沒亮，楚然被一陣低沉的鐘聲驚醒了。
鐘聲從山上傳來，不急不緩，一共九響。每一響都渾厚悠長，把晨霧都震開了幾分。楚然披衣起來走到窗邊，看見天衍宗本山上的燈火全亮了，一條細細的燈線從山門一直延伸到金頂，像一條發光的血管。
沈凝已經穿戴整齊站在窗邊了：「宗主出關了。金頂的禁制開了。「
兩人出了客棧混進人群里，跟著早起看熱鬧的人流往本山方向靠近。山門外的廣場上站了不少人，有本宗的弟子也有附近的散修，都伸著脖子往山門裡面看。沈凝拉著楚然擠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從這個角度能看清山門內石階的起始段。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山門內有了動靜。先是一隊穿月白道袍的弟子魚貫而出，分列石階兩側，手裡各持一根長幡。然後是幾名穿深紫道袍的長老並肩走出來，在最前面那級台階上站定。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石階的頂端。
一個穿著玄色大氅的人從金頂方向走下來。
宗主。楚然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比畫像上老一些，兩鬢的霜色比大長老更重，但體態挺拔，步伐沉穩。他走下來的過程中微微偏頭掃了一眼山下的人群，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像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
他走到長老們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但清晰傳出：「出關期間辛苦各位了。「然後他看了旁邊的大長老一眼，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大長老代掌期間辛苦了。「
大長老微微欠身，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嘴上說著「分內之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但楚然能感覺到那三步之間劃著名一道看不見的線，兩個人各自站在線的一側。
人群漸漸散了。宗主回金頂，長老們也回了各自的院子。沈凝拽了拽楚然的袖子，兩人從廣場邊緣退出來，沿著小巷繞回客棧。
「看清楚了？「沈凝關上門之後問。
楚然把剛才看到的回想了一遍：「宗主的氣色不太對。他走下來的時候左腳落地比右腳重，像是在強撐著。「
沈凝點了點頭：「六尊那一拳打得不輕，他閉關也沒好利索。大長老肯定也看出來了。「
「那大長老——「
「他下一步應該會動手。「沈凝在床沿坐下，雙手交叉擱在膝上，「宗主現在表面看著沒事，但內傷沒痊癒。大長老掌握金頂外圍防禦，手裡有一批自己提上來的人。他覺得時機到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金頂在日光下白亮亮的，像個安靜的楔子嵌在山頂。
當天晚上楚然被一陣輕微的響動吵醒。他睜開眼的時候沈凝已經站在窗邊了，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繃著。窗外遠處天衍宗本山的方向有一片極不尋常的光——金頂的周圍亮起了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像什么正在燃燒的東西從地底冒上來。
「大長老動手了。「沈凝的聲音很輕，「他把金頂圍了。宗主的人在往裡面縮，大長老的人在往金頂擠。「
楚然翻身起來站到她旁邊往外看。暗紅色的光暈沿著金頂的外圍緩慢移動，像一圈正在收攏的繩索。金頂內部的光在暗紅的包圍里搖晃不定，有一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
「誰贏？「楚然問。
沈凝看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還在僵持。大長老的人多，但宗主的人守在金頂裡面，占了地利。拼到天亮可能分不出勝負。「
她收回視線轉向楚然：「咱們不等了。趁著兩邊在打架，上金頂。「
楚然看著窗外那片暗紅色的光：「上金頂幹什麼？「
「找宗主。「沈凝已經轉身去拿包袱了，「大長老跟宗主都不是咱們能完全信任的人。與其等他倆誰贏了再決定站哪邊，不如咱們自己去見宗主一面。把大長老布的暗樁證據、西域南疆北海外域的帳全帶給他看。讓他知道——「她把包袱甩上肩，「他閉關這幾個月，他底下的人已經把九州織了一張網了。「
楚然明白了。沈凝不想站隊，她要兩個人都不站。她把證據帶到宗主面前，讓他自己面對自己宗門做過的所有事。
兩人趁著夜色摸出客棧，沿著之前探熟的路線混進本山。山門外的守衛比平時少了很多，大概是被抽調去金頂那邊了。沈凝帶著楚然從一條偏僻的小路繞過主石階，從側面攀上外門的圍牆，翻過去之後貼著屋影快速移動，一段一段地靠近金頂的方向。
越往金頂方向走，周圍的靈光越濃。暗紅色的光暈在頭頂壓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微微的焦灼味。兩人在靠近金頂邊緣的一棵老柏樹後面停下來觀察形勢——大長老的人呈扇形圍住了金頂的南面和東面，約有三四十人；金頂內部有幾處窗口亮著快速移動的光，是宗主的人在布防。
沈凝觀察了片刻之後低聲道：「大長老的人還沒封住西面。從西面摸過去，金頂側面有一道小門是雜役走的，平時不上鎖。「
兩人貼著西牆根摸過去，果然看見一扇窄小的木門半掩著。沈凝側身推門擠進去，楚然跟在她身後，兩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金頂的內部。
金頂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一條走廊貫穿東西，走廊兩側是排房間，有的房門緊閉有的虛掩著。走廊盡頭是一個半開的廳堂，裡面有說話聲傳出來，嗓音略啞，帶著壓著力的沉穩。
「外面的人不退，我們就不開。他耗不過他。「
楚然和沈凝站在走廊的暗處對視了一眼。那是宗主的聲音。
沈凝沒有猶豫，邁步從暗處走出來，直接站到了廳堂的門框邊。楚然緊跟著她，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廳堂裡面有三個人——宗主坐在正中一張椅子上，左手撐著膝蓋，臉色比白天在廣場上看見的時候更白了一些；他身邊站著兩個穿深灰勁裝的護衛，手已經按上了武器。
宗主看見沈凝和楚然的時候沒有任何驚訝。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聲音平淡地說了一句：「大長老請來的？「
「不是。「沈凝從懷裡掏出一疊紙放在廳堂的桌上，朝宗主的方向推過去，「他自己請我們來看熱鬧的。但我們自己想來跟你說句話。「
宗主的目光在那疊紙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沈凝臉上：「什麼話？「
沈凝把紙一張一張攤開擺在桌上——西域的暗樁名單、南疆的蠱蟲收儲記錄、鬼域的地下關押帳冊、魔尊煞氣本源里提取出的天衍宗功法殘留報告。每一頁都是她這三年裡積攢的東西。
「你閉關這段時間，「沈凝把最後一頁攤平，「大長老在外面布的局撤了一部分舊網、留了一部分新網。撤掉的是你以前布的舊線，留著的是他自己的線。你出關之後，你手裡握著的那些舊暗樁已經被清得差不多了。「
宗主的視線從紙上移開，落在沈凝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但楚然注意到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慢慢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沉默了很久之後他開口問了一句：「你想讓我做什麼？「
沈凝收了桌上的紙重新疊好：「不是我想讓你做什麼。是你打算怎麼做。九州那些舊網清乾淨之後，你是想重新布一遍，還是就此收手。「
宗主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廳堂外面的暗紅色光暈又亮了一層，照得窗口的窗紙泛著不正常的紅。外面的聲音更近了，大長老的人似乎又圍攏了一圈。
宗主深吸了一口氣，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左腳果然比右腳吃力，身體晃了一下才穩住。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那片暗紅色的光，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沈凝和楚然。
「外面的人，「他說，「幫我擋一炷香的時間。我把一份東西寫好給你。「
沈凝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往走廊方向走去。經過楚然身邊的時候低聲道：「走吧，幫宗主拖一炷香。「
兩人從側門出了金頂。外面的暗紅光暈比剛才更亮了，大長老的人已經圍到了金頂底座附近。沈凝和楚然站在金頂側面的陰影里，面對著正在逼近的人群，一左一右。楚然拔了劍，沈凝空著手站定，兩個人誰都沒往後看。
金頂裡面的燈晃了一下，然後又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