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楚然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早飯的時辰。窗外的日光比冬天亮一些,照在積雪上晃得人眯眼。樓下傳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碗筷碰觸的輕響,偶爾有一兩句人聲,低低的。
他下樓的時候看見小伍正在灶台前蹲著添柴,阿福坐在櫃檯邊的凳子上翻他那本夾了樹葉的字帖,沈凝在窗邊坐著翻一本舊書。三個人都沒說話,各做各的事,整間屋子沉浸在初一上午特有的那種安安靜靜里。
「粥在鍋里溫著。「沈凝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灶台的方向。
楚然過去盛了粥,粥還是熱的,米粒已經煮得化了。他在桌邊坐下吃,阿福從字帖上抬起頭沖他道了聲「師兄新年好「,楚然也回了句「新年好「。小伍添完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經過桌邊的時候也跟楚然點了一下頭。
吃完早飯後沈凝把初一必做的那幾件事按順序做了——把門上的舊春聯揭了換了新的,春聯是小伍前天傍晚寫的。楚然之前不知道小伍會寫毛筆字,貼著的時候才發現那副對聯的筆畫收放得法,字骨架正,雖然不算出挑但看得出來是練過一段時間的。
「你學過?「楚然站在旁邊幫他按著對聯的邊角問。
小伍低著頭刷糨糊,輕聲說:「小時候我爹教的。他字寫得好,我差遠了。「
貼完春聯之後沈凝在門口點了三炷香,對著院子的方向舉了舉插進門口的香爐里。阿福在旁邊站著看,也學她的樣子端端正正地站了一會兒。楚然站在門框裡面看著他們在門口燃香的白煙在冷空氣里直直地升上去,到了檐口的高度被風一吹就散了。
上午沒什麼事做。小伍去後院劈了一小堆柴,阿福蹲在門口用樹枝在雪地上劃拉字,沈凝坐在爐子邊翻她那本舊書,楚然在窗邊擦劍。劍身被冬天乾冷的空氣凍得微微發涼,他擦完了把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劍面光潔如新,五尊的手藝確實好。
快到中午的時候胖大叔端了一碗紅燒肉過來。他穿了一身新做的厚棉襖,袖口處還露著沒包好的線頭,站在門口把碗遞給沈凝,嘴裡說著「初一要吃肉「。沈凝接了碗,把碗裡騰出一半倒進自家盤子裡又添了份蒸餃,把碗還回去的時候碗底下壓了一小包茶葉。
阿福跟胖大叔拜了年,胖大叔摸了摸他的腦袋誇他長高了,又跟小伍打了聲招呼——兩人這幾天已經見過面了,胖大叔知道酒館添了人,小伍也知道胖大叔是麵攤上那個每天給阿福留座位的熟人。胖大叔走後沈凝把紅燒肉重新溫了一下端上桌,中午的菜就是肉加蒸餃和剩的蘿蔔湯。
下午太陽出來了,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沈凝把椅子搬出門口曬太陽,阿福搬了他的小馬扎坐在她旁邊刻木頭,小伍在院牆根下劈剩下的那點柴,楚然靠在門框上看著街面。
初一的街比平時安靜,走親戚的走親戚,沒走親戚的大多在家待著。偶爾有一兩個人從街上經過,穿著新衣裳踩著雪走過去,留下一串腳印。路口雜貨鋪今天沒開門,兩扇門板關得嚴嚴實實,上面貼的紅紙還沒幹透。
「街上人少。「楚然說。
「初一嘛。「沈凝靠著椅背,眯著眼看天,「都歇著。「
太陽好但風還是涼的,從街面上卷過來裹著雪地反射的凜冽氣。阿福刻了一會兒木頭手指冷了就進屋暖一暖再出來,來回跑了幾趟,最終他刻完了一隻新的小雀鳥。他把木頭舉起來對著光轉了轉看了看,然後放進懷裡跟木頭人放一起了。
傍晚開始起風了,吹得檐角的雪末子簌簌地往下落。沈凝把椅子收進屋,阿福也跑進來了,在爐子邊蹲著烘手。小伍把劈好的柴碼進柴房,然後從後門進來順手帶上了門,在門口跺了跺靴底沾的碎冰。
晚飯是麵條,清湯里臥了兩片青菜和一隻荷包蛋。五個人圍著櫃檯吃了頓簡單的晚飯,阿福吃了大半碗面之後就開始打哈欠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沈凝把他碗裡剩的那幾口面吃完了,拍了拍他的後背說「上去睡吧「,阿福從凳子上滑下去慢吞吞地上了樓。
小伍收完碗之後也回了後院。楚然把爐火壓了壓,柴火在爐膛里暗紅地燃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沈凝站在窗邊把窗台上被風吹歪的窗花重新按了按,又站了一會兒才轉回身來。
「初一過完了。「她說。
「後面還有初二初三。「楚然說。
沈凝笑了一下,把燈芯剪矮了。兩個人各上了各的樓。楚然躺下的時候從窗戶縫隙里看見院子裡的一角——雪地上留著幾串雜亂的腳印,有阿福的小鞋印、小伍的大鞋印、還有他自己和沈凝的,交錯著從門口延伸向院牆根下的柴火堆和菜地籬笆。
他把頭收回來。窗外遠處的風聲又響了一陣,把屋頂上的雪末吹得簌簌地打在窗紙上。過了一會兒風小了,一切重新安靜下來。
第二天是個晴天,跟初一一樣有太陽但比初一暖和了一點點。阿福起來之後在門口又蹲著玩了一會兒雪,小伍去鎮上買了兩根新門閂的木料回來替換舊的。楚然幫他把舊門閂拆下來量了尺寸,小伍用新木料刨出了兩根形狀差不多的,打磨圓滑了裝上去,推拉了兩下試了試鬆緊度。
「剛好。「小伍把刨子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下午雜貨鋪開了門。沈凝去買了些鹽和油,又在胖大叔那兒買了塊豆腐。阿福跟著她去的,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截新紅繩,胖大叔給的,說是給他系木刻用的。阿福把紅繩纏在木頭人的脖子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木頭人看起來像掛了一條紅色的圍巾。
晚上沈凝做了一鍋豆腐湯,裡面放了蝦皮和蔥花。湯鮮,阿福多喝了一碗。喝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摸著木頭人脖子上那條紅繩,安靜地坐了好一會兒才上樓去睡了。
初三的上午開始飄了一點細雪,不大,絮絮的雪花在風裡斜著落下來。沈凝掃了兩次門口的雪,第三次的時候小伍接手了掃帚把門口的雪掃乾淨了又灑了一層防滑的沙土。阿福在屋裡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細雪,窗台上那排窗花在灰白的天光里顯得很亮。
楚然站在窗邊也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雪。這場雪不大,地上只薄薄地鋪了一層。遠處的田野和屋頂都蒙著一層均勻的白色,像被一塊巨大的細紗輕輕蓋住了。風比昨天小一些,雪落得慢悠悠的,在空中多飄了幾圈才落地。
初四的時候天晴了。太陽又出來了,把前一天的薄雪曬化了一層,屋檐開始滴水,滴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阿福蹲在台階上看著水珠從檐角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在石面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水窪。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個水窪,又縮回去,看向沈凝。
「化雪了。「阿福說。
「嗯,快立春了。「沈凝從他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屋檐滴水的節奏,「過完正月就差不多了。「
阿福伸出手掌接了一滴屋檐落下來的水珠,看著它從掌心滾落下去,在手指縫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