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立春
2026-09-19 15:13:09
作者: 費樊
立春那天的風跟冬天不一樣了,雖然還是涼的,但不再像臘月里那樣扎皮膚。傍晚的時候沈凝站在菜地邊上用鋤頭把凍硬的土面翻了一小塊,土塊碎開來露出底下的潮氣,她蹲下去捏了一把看了看,然後站起來對旁邊蹲著看的阿福說:「快了,再過一陣子就能下種了。「
阿福伸出手指戳了戳翻出來的濕潤的土,指頭尖沾了一圈深褐色的泥印子,他沒擦,又蹲在籬笆邊看了看去年那株牽牛花剩下的枯藤。
地里的雪已經化盡了,院子角落的牆根下還殘留著一小堆背著光的碎冰,也在一天天變小。小伍把柴房重新整理了一遍,劈好的柴火按大小碼了兩排,靠牆放著。他幹活的時候穿得比冬天薄了一層,額頭偶爾會沁出細細的汗。
正月十五那天沈凝煮了元宵。白胖的元宵在沸水裡滾了幾滾浮上來,盛到碗裡撒了一小撮干桂花。五個人圍坐在桌邊吃元宵,阿福這次沒有要求放煙花,大概是冬天裡放夠多了。他吃完碗裡最後一隻元宵之後說「甜的「,沈凝把自己碗裡剩的那隻也夾給了他。
初春的日光一天比一天長。傍晚天黑得比臘月里晚了大半個時辰,阿福在門口玩到天邊還有一絲淡橘色的光才被喊回來吃飯。窗台上一整個冬天都沒挪過位置的那排窗花,紙張邊緣已經被日光曬得有些卷了邊,阿福伸手把燕子翅膀翹起來的那一角按平了。
天氣暖了一些之後楚然又開始去老林子練功了。冬天的凍土化了,林子裡踏上去是濕軟的泥土和腐爛落葉的厚毯,腳步踩下去比秋天時沉一些。他的身法經過一整個冬天的鞏固比去年輕快,在樹幹之間轉折的時候乾脆利落,很少拖泥帶水。
沈凝有時候也跟著來,來了就坐在一塊露出地面的岩石上看他練。她不怎麼出聲指點,偶爾在他練完一組歇息的時候才說一兩句「剛才那棵樹轉的時候腳再收快一點「或者「第三下出手的時機可以再壓後半息「。
楚然練完功從林子裡出來,沈凝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在旁邊。初春的太陽柔和地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投在濕漉漉的泥土路上,縮短了一段。
二月里阿福過了生日。沈凝給他做了碗面,上面臥了兩個荷包蛋。阿福低頭把面吃完了,然後又拿起他的刻刀和一塊新木頭去櫃檯邊上坐著刻了。到了傍晚他把刻完的東西拿給沈凝看——一隻圓滾滾的豬,耳朵耷拉著,胖得像塊石頭。
「今年的。「阿福說。
沈凝接過去看了看,把圓豬跟櫃檯邊上的木頭人放在一起:「又長大一歲。「
「我八歲了。「阿福說。
「快九歲了。「
阿福把圓豬拿起來轉了轉方向,讓它面朝著木頭人站著。然後他從櫃檯底下拿出那個裝木刻的盒子,把圓豬放了進去。盒子裡已經裝了十幾隻大大小小的木刻,最早的那隻歪腿兔子在最底下,最近刻的圓豬在最上面。他把盒子蓋好放回柜子下面。
二月下旬沈凝把後院的菜地整個翻了一遍。去年種蘿蔔的那片土被她翻得松松的,拍碎了大土塊,用耙子摟平了。阿福小伍幫忙搬了幾捆新竹條來,把籬笆破損的地方補了補,又擴了一小塊地出來。沈凝蹲在擴出來的那塊地上比劃了一下:「這塊種豆角。「
「我要種豆角。「阿福蹲在她旁邊重複了一遍。沈凝拍了拍手上的土說:「種,等清明前後下種。「
三月里陳姐托人帶了一包新茶來。還是去年那種春茶,但包裝換了一隻小一些的竹簍,竹簍編得比去年的茶包裝細緻,封口繫著細麻繩。沈凝打開的時候茶香撲出來,混著竹簍本身的清苦氣味。她泡了一壺,端到門口慢慢喝著,看著街對面胖大叔的麵攤正在重新支起春天用的大棚子。
小伍在後院給新擴的菜地扎籬笆,阿福在旁邊遞竹條遞繩子。沈凝喝完茶把杯子擱在窗台上,也走過去幫他們把籬笆的底部按實了。楚然從林子裡回來的時候路過那棵老榆樹,榆錢已經冒了嫩綠的一串一串,他摘了一小把帶回來,洗乾淨了放在桌上的碟子裡。阿福跑來嘗了一顆,說「有點甜「,又拿了幾顆跑出去給正在忙活的小伍嘗。
天氣繼續回暖。鎮上的行人開始穿薄襖了,胖大叔的麵攤收了冬天的厚篷布換了春秋的薄棚子。賣柿子的大叔還沒出攤,但街角偶爾有賣薺菜的婦人挎著竹籃經過,籃子裡綠油油的野薺菜堆得冒尖。
三月中旬沈凝帶著阿福去了一趟鎮外的野地里挖薺菜。阿福挎了一隻小籃子跟在沈凝身後,沈凝蹲下來教他怎麼認薺菜的葉子,阿福蹲在旁邊學著挖了幾棵,挖的根斷了,沈凝說沒關係葉子也能吃。阿福把斷根的薺菜放進籃子裡,又學著她的樣子挖了幾棵完整的。
傍晚回來的時候籃子裡裝了小半籃薺菜。沈凝晚上用薺菜煮了一鍋湯,阿福喝了兩碗,鼻尖上沾了一點綠色碎葉。小伍也喝了一碗,他端著碗靠在後院的台階上慢慢喝。楚然喝完之後把碗收了,看見阿福蹲在門檻上又拿起了刻刀和一塊新木頭,在暮色里低頭刻著,碎木屑從膝蓋上灑下來落在台階縫裡。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