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跟往常沒什麼兩樣。早飯後沈凝去鎮上買了塊豆腐和一把小蔥，回來時阿福蹲在院子裡給黃瓜秧澆水，小伍在後院劈柴。楚然擦完劍，照例去了鎮外那片老林子。
夏天的林子比別的時候都密。樹冠連成一片厚實的綠幕，把大部分日光擋在外面，只有碎碎的光斑透過葉縫灑在地面上。楚然穿過林子走到深處那塊慣常練功的空地時，腳步頓了一下——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是沈凝。身形比沈凝高一些，肩膀更寬，穿一身暗灰色的短打，背對著楚然，正彎腰撿起地面上一根斷落的枯枝在手裡掂了掂，像在試手感的輕重。
楚然站在空地邊緣的樹影里沒有出聲。那人把枯枝掂完之後轉過了身，露出臉來。三十來歲的樣子，臉上有一道從左眉梢延伸到顴骨的舊疤，看著不像刀傷，更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抓出來的。他看見楚然站在那裡，沒有意外，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九玄峰那個徒弟？「
楚然的手已經搭上了劍柄：「你是誰？「
那人把枯枝在手裡轉了半圈：「來試你的。「他話落的同時人已經動了，手裡的枯枝當成短劍直刺楚然面門。動作極快，腳底在鬆軟的腐殖土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整個人像一道貼著地面划過來的暗影。楚然側身拔劍格擋，枯枝撞在劍脊上發出「喀「的一聲脆響——枝幹的材質看著尋常，但撞上來的時候力道極沉，楚然的手腕被震得微微發麻。
「反應還行。「那人收招的同時左腳已經掃了過來，楚然往後跳了半步避開。他順勢翻轉劍刃反削對方的肩頭，那人側身讓了半寸，枯枝在楚然的劍身上又敲了一下，角度刁鑽，敲在劍身中段最不好受力的位置。楚然的劍尖偏了半指，跟著被他錯身而過的同時枯枝的尾端掃過他的袖口。
短兵相接三招。楚然退了兩步重新擺好架勢，手心攥劍的力度緊了一分。對方的打法他不熟悉——快且刁，從不硬接，攻擊全走側面和間隙，跟他見過的任何流派都不太一樣。
那人沒有趁勢追擊，反而收了手站在兩步之外把枯枝擱在肩膀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楚然：「大師尊教了你十八年，就教了這些？「
楚然沒有理會這句話。他盯著對方站姿的細節——重心壓在哪只腳上、肩膀的朝向、枯枝握在掌中的角度。沈凝教過他，打架的時候不要只聽對方說什麼。
他重新出劍。
這一劍跟前面的打法變了。劍尖沒有直指對方，而是先往左虛晃了一瞬再劃向右下。那人的枯枝果然被引著朝右格了一下，楚然的劍中途變向直刺他肋下空檔。那人「嗯「了一聲，側身幅度比剛才大了些才讓開，枯枝回手在楚然手腕上輕敲了一下。
「這一劍不錯。「
楚然手腕被敲得微微發麻但沒鬆手，順勢轉腕變招再刺。兩人在空地中央又過了十幾招。楚然的節奏在變，從一開始的「每招都被對方接住「慢慢變成了「偶爾有一兩招能逼對方多退半步「。那人出手的力道始終控制在某個範圍之內，不重不輕，像在試探楚然的底線在哪。
打了一會兒那人忽然收了枯枝往後跳開，跳出去一丈遠落在空地的邊緣。他站定之後把枯枝往地上一插，活動了一下剛才握枯枝的那隻手，看著楚然的方向說了一句：「行了，不打了。「
楚然的劍還橫在身前沒有放下來：「你是誰的人？「
那人笑了——這是楚然第一次看見他臉上出現表情的波動，那道從眉梢延伸到顴骨的舊疤隨著笑容微微皺了一下：「你猜。「
林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沈凝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她步子不急，走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菜，像是路過順道來看一眼的。但她走近空地的時候目光從楚然身上移到了那個灰衣人身上，上下看了兩遍，然後說了一句話：「你跑來青石鎮幹什麼。「
那人看見沈凝，把插在地上的枯枝拔起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路過。順道替人看看他徒弟學得怎麼樣了。「
沈凝走到空地中間站在楚然旁邊，把手裡那把野菜換了個手拿著，看著那人：「替誰看？「
「替我自己。「那人把枯枝往肩上一架，側了側腦袋，「當年九玄峰排座次的時候我差一位沒進去。出來之後到處走了走，最近聽說山上那個關門弟子下山了，正好路過，就來瞧瞧。「
他說完拍了拍肩膀上沾的碎葉，轉身往林子深處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說了一句：「你師弟底子還行，就是下手太客氣。打架的時候別想著留三分，不然對面不會留。「
沈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叢間，然後把手裡那把野菜換回原來的手拿著，偏頭看了楚然一眼：「他打你哪兒了？「
楚然把劍收進鞘里，左手翻了一下手腕：「手腕被敲了兩下，不重。「
沈凝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回去擦點藥酒。那人姓徐，早年跟九尊他們同輩，打法走的是野路子。他既然說了路過，應該就是真路過，以後不會再來了。「
楚然把劍掛回腰間，跟著沈凝往林子外面走。他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剛才打鬥的那片空地，地面上的落葉被踩亂了形狀，腳印交錯著鋪了一小片。那根插在地上的枯枝已經被拔走了，地上留下一個細小的孔洞。
出了林子回到酒館，小伍已經在灶台邊準備午飯了。阿福蹲在菜地邊上數黃瓜上的小刺，看見兩人回來跑過來問「今天練得久「，楚然說「遇到一個人打了一架「。阿福眨了一下眼又問「打贏了沒有「，楚然想了想說「沒輸也沒贏「。阿福「哦「了一聲跑回去了。
午飯端上來的時候楚然把袖子卷上去了一點，手腕上被敲過的地方浮了淺淺一道紅印。沈凝從架子上拿了一小瓶藥酒遞給他，楚然接過去倒了點在掌心搓熱了按在手腕上揉了揉，藥酒的氣味在桌邊散開。
小伍端菜出來的時候看見楚然在揉手腕，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阿福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完了忽然說：「下次打架帶上我。「
楚然愣了一下。沈凝也看了阿福一眼，然後說：「你先練好你的字和刻刀，打架的事以後再說。「阿福扒了一口飯沒再接話。
下午太陽最大的時候，沈凝坐在豆角架底下的涼椅上翻書。阿福蹲在旁邊的黃瓜秧前面觀察今天有沒有新的小黃瓜冒出來。楚然靠在架子的柱子上坐著，手腕上的紅印已經消了大半，藥酒的氣味還淡淡地留在指尖。蟬鳴一陣一陣的響。
沈凝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地開口說：「他說的對，你下手確實太客氣了。「
楚然靠著柱子沒有動：「留手習慣了。以前跟師尊們打的時候，他們都會收著力。「
「跟別人打的時候不用收。該出多少出多少。「沈凝把書頁翻了過去，語氣跟平時一樣平平的，「你拳頭不夠狠的時候，對方就以為還能再打一輪。你一拳打實了，他才會停下來。「
楚然沒有接話，但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蟬鳴歇了一下又響起來，頭頂豆角的葉叢被風吹得沙沙地翻動著。阿福從黃瓜秧前面站起來跑回屋去了，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手裡多了一截新的紅繩，繼續在他隨身帶著的那塊木頭人脖子上繞了一圈系好。
傍晚的時候楚然又去了老林子一趟，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一會兒。地面上被踩亂的落葉和腳印已經被下午的潮氣壓平了，那個細小的孔洞還留在原處。他站在空地中央拔出劍來，把白天那人的打法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快，刁，從間隙走，從不硬接。他在空地上自己對著空氣把對方出過的幾招模擬了一遍，然後收劍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路過鎮口，麵攤還沒收。胖大叔正在收拾鍋碗，看見他經過喊了句「今天練得晚「，楚然應了一聲「嗯「。走回去的時候暮色已經上來了，天邊那一線餘暉正在收窄，酒館門口的燈籠還沒點，但窗戶里已經透出暖黃的燈光來。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聽見後廚刀切案板的篤篤聲和阿福在櫃檯邊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混在一起，跟平時的傍晚差不多。
楚然在窗邊的老位置坐下，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面上。劍脊上被枯枝敲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不仔細看幾乎留意不到。他伸手用指腹蹭了蹭那道白痕，觸感微微發澀，像一層薄薄的覆膜被蹭掉了。然後他把它重新掛回腰間，靠著椅背看向窗外漸沉的天色。
門外的風穿過院子把豆角架子的葉子翻動了，檐下的蜘蛛網被光勾了極細的一根線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後燈點上了，把窗台上那排草編小動物的輪廓一道一道地映在牆面上，安靜而細密地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