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楚然起來的時候手腕上那道紅印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昨天晚上揉過藥酒的地方微微發熱,像還有一層薄薄的藥力滲在皮肉里沒散盡。他活動了兩下手腕,骨節不疼不僵,跟平常差不多。
沈凝在灶台邊把粥盛進碗裡,看見他下樓的時候掃了一眼他的手腕:「還疼?」
「不疼了,就是有點熱。」
「藥酒勁沒過,今天歇一天,別去林子了。」沈凝把粥碗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拿碟小菜。阿福已經坐在桌邊等著了,手裡攥著一根木條在桌面上刻著什麼,刻兩刀看一下粥碗,像在等粥涼下來。
楚然在桌邊坐下端碗喝了一口。粥溫的,正好入口。他低頭喝粥的時候感覺腰側靠近腰帶的某個位置有一陣輕微的、持續的熱度。不是藥酒那種從皮膚表面透進來的熱,而是一種更深處的、緩慢的暖意,像有什麼東西在被他的體溫一點點焐熱之後終於到達了某個臨界點,開始隱隱地向外散出溫度來。
他放下粥碗,伸手往腰側摸了一下。銅錢。
那枚九尊給的銅錢。自從去年秋天之後就一直安靜地躺在他腰帶內側的夾層里,平時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此刻它在發熱,熱度不燙手,像是從銅錢內部往外一層一層滲出來的,像一塊被掌心焐熱了的石子。楚然把它從夾層里抽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銅錢表面沒有什麼變化,正面「九玄」兩個字的刻痕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摸上去的溫度比他自己手指的溫度略高一些,而且還在微微地、很慢地持續升溫。
沈凝把阿福手裡的木條抽走讓他專心吃飯,一轉身看見楚然正低頭盯著掌心裡的銅錢:「怎麼了?」
楚然把銅錢遞給她看。沈凝接過去用手背貼了一下,表情微微動了一下:「熱的。以前發過嗎?」
「只有去年秋天指過一次路,之後一直涼的。今早忽然熱了。」
沈凝把銅錢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看,又握在手裡試了一下溫度,然後還給楚然:「九尊給的東西。先帶著,看看它下午是涼下去還是一直熱著。」
整個上午銅錢一直保持著那種持續的低熱。楚然在屋裡走動或者坐著的間隙能感覺到它隔著衣料在腰側微微地散著暖意,不擾人,但一直存在。上午沈凝把冬天的棉衣收進柜子里,阿福幫忙疊衣服疊得歪歪扭扭的,沈凝又重新疊了一遍。小伍在院子裡給黃瓜架子加了兩根撐竿,防止藤蔓太重把架子壓歪。一切跟往常一樣,但楚然走動的時候能感覺到腰側那枚銅錢的熱度始終維持在穩定的溫度上。
下午楚然坐在豆角架子底下的涼椅上,銅錢的熱度忽然變了——不是升高或者降低,而是開始以一種規律的節奏微微起伏,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的。楚然坐直了把它重新摸出來放在掌心裡,銅錢的熱度在他的掌心裡果然隨著節奏一漲一退,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才慢慢恢復成穩定的恆溫。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院子裡沒什麼變化,阿福正蹲在菜地邊上看新冒出的小黃瓜,小伍在牆角把干透的柴火搬進柴房。一切如常。但他握著銅錢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銅錢的熱度又微微波動了一下。他站住,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銅錢,又抬頭看了看門外的方向。
沈凝從屋裡出來走到他旁邊,看見他站在門口低頭看銅錢的樣子,沒有多問,也站了一會兒。過了片刻她開口說:「銅錢指向的方向,你想去看看?」
楚然把銅錢握回手心裡,它的溫度在掌心的包圍中重新穩住了。他想了想說:「先吃飯。明天再說。」
晚飯之後楚然坐在櫃檯邊把銅錢放在桌面上。沈凝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看著桌面上那枚安靜下來的銅錢。阿福在院子裡喊「姐姐出來看月亮」,沈凝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起身。她把銅錢拿起來又放回楚然面前:「明天天亮再決定。它現在不熱了,大概也在等天亮。」
第二天清早楚然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腰側的銅錢。銅錢是涼的,跟平時的溫度一樣。他下樓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太陽剛升起來,晨光斜著照在豆角架子上,露珠在葉面上閃閃發亮。銅錢始終是涼的,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腰帶內側。
上午楚然把銅錢放在桌面上觀察了一陣,它沒有再發熱。沈凝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不急」,又去忙她的了。阿福跑進跑出幾趟,有一次經過桌邊的時候湊過來看了看桌上的銅錢,伸手摸了一下又縮回去:「涼的。」
「嗯。」楚然把銅錢收回了腰帶里。
中午吃飯的時候銅錢忽然又溫了起來。楚然放下筷子從腰帶里抽出銅錢放在掌心裡,熱度在緩慢地升高,跟昨天早晨一樣的節奏。他沒有急著動,把銅錢握在掌心裡感覺它的溫度一點點穩定下來,然後站起來走到酒館門口。
銅錢在門口的時候溫度又微微波動了一下,跟昨天下午他走到院門口時一樣的節奏。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銅錢收好,回了桌邊繼續吃飯。
沈凝看了一眼他的動作,沒有問他去哪。楚然坐回位置上端起碗繼續吃,銅錢的熱度在腰帶內側持續了一會兒之後又慢慢降回常溫。
下午銅錢沒有再熱。阿福蹲在菜地邊上數新結的黃瓜,小伍在柴房門口磨一把用鈍了的柴刀,沈凝在屋裡把曬乾的衣服疊好收進柜子。楚然坐在窗邊把銅錢放在窗台上曬著的日光里,看著它在光線下安靜地泛著暗紅色的銅光。一直到天黑之前,它沒有再次發熱。
晚上燈點上之後,楚然把銅錢從窗台上收回來放回腰帶內側。沈凝在櫃檯後面翻帳本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熱了幾次?」
「一次。中午。」
沈凝低下頭繼續翻帳本,翻了一頁之後說:「大概是指向什麼東西離得遠了。它能感覺到方向但沒法一下把你拉到那東西面前。」她把帳本合上放進抽屜里,「等你走到更近的地方,它應該會熱得更明顯。」
楚然把銅錢放好,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燈焰在桌面上跳了跳,把銅錢在他腰帶內側的那個位置映出一小塊暗暗的反光,又隨著燭火晃動而收走了。
窗外的夜風穿過院子,把豆角架子的葉子翻動出細細的聲響。阿福的腳步聲從樓梯上響起來,從二樓走到一樓,又走回去。過了一會兒樓上安靜了。
楚然在窗邊多坐了一會兒才上樓去。銅錢安靜地貼著他的腰帶內側,帶著一層微涼的溫度,像一塊被夜風吹涼的石頭貼著皮膚。他把門關好躺下的時候銅錢貼著他的腰側微微地涼著,跟平時的溫度差不多。
窗外遠處的田野里傳來夏天尾聲的蟲鳴,比七月中旬時候的鳴聲里有了細微的變化,像在慢慢往秋季過度。那些聲音隔著一層夜色傳過來,低低的,遠遠的,在窗前浮了片刻,然後又散進了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