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攤老闆聽到我朋友說要出一千兩黃金，立刻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兩隻手在胸前拼命擺動，臉上寫滿了「虧大了」的表情，語氣里滿是委屈和為難：
「二位貴人，真的不行，真的不行啊！您看看這面鏡子——咱們先不說它是不是什麼仙家寶物，就單單說這一大塊琉璃，這麼大、這麼透、這麼純淨的琉璃，您想想看，就單單這一塊琉璃本身，都不止一千兩黃金了！您二位這樣砍價，我真的沒辦法賣，這太虧了，太虧了！做生意也不是這樣做的呀！」
他嘆了口氣，又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
「雖說講價是正常的，但也要符合邏輯是不是？您這個價格，到哪裡都不可能買到這麼完整、這麼品質好的琉璃啊。我看二位貴人也是在這兒跟小老頭我聊了這麼久，而且您這位朋友也確實是很喜歡這面鏡子，這樣吧——」
他咬了咬牙，像是又割了一塊肉下來：「我再讓一步，五千兩黃金！這已經是我之前開價的一半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有誠意了，基本上就是收個成本價。您就別再砍價了，小老頭我是誠心誠意想賣的，都已經把自己砍掉一半的價格了。」
我朋友聽完那老闆的話，沒有立刻理會他，而是轉過頭來，看向我，壓低聲音說道：
「吳兄，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這面鏡子。但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感覺這面鏡子真的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我也不管它到底是不是琉璃做的，也不管它到底是什麼材質——在我看來，一千兩黃金已經是頂天了。」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
「如果那老闆還不肯鬆口，那今天就算你的腳真的在地上生了根、發了芽，我硬拽也要把你拽走。」
我聽到他這番話，其實心裡是贊同他的。我知道一千兩黃金買一面鏡子，確實有些離譜，遠遠超出了它本身應有的價值。我很想點頭回應他，很想開口告訴他「你說得對」，可是我的身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控制住了一樣，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因為我真的太想要這面鏡子了。那種渴望，強烈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卻又無法抗拒。
我朋友見我沒有反應，又繼續說道：
「咱們兩個在這片市集上淘了這麼多年的寶，撿漏也是常有的事。你想想看，咱們什麼時候花過這種冤枉錢去買一件東西？這不符合咱們的風格啊，你說是不是？」我朋友說完那番話，見我沒有反對，也沒有回應，索性直接替我拍了板：
「我不管你答不答應，就這麼定了。你現在可能是一時腦子發熱，才會對這面鏡子這麼著迷。但等你真花了那麼大一筆錢把它買回家，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
他看著我，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兄弟，我是為你好。這一次，不管你有多痴迷，你必須聽我的。就這麼定了。」
說完，他也不等我回應，直接轉過頭去，對著那老闆說道：
「我不想跟你扯那麼多了。既然一千兩不行，那就九百五十兩，怎麼樣？」
那老闆一聽，頓時瞠目結舌，滿臉不可思議：
「貴人！一千兩我都說了不賣，您怎麼還往下降了？九百五十兩？那我更不可能賣了！您這不是在耍我小老頭玩兒嗎？」
我朋友沒有理會他的抱怨，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語氣平淡地又報了一個價：
「九百兩。不行我就走了。」
他說完，作勢就要轉身來拽我離開。
那老闆看到我朋友這副斬釘截鐵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是虛張聲勢，頓時有些慌了神。他連忙喊道：
「行行行！一千兩！一千兩就一千兩吧！沒辦法，真是虧到天上去了！誰叫我小老頭我心好呢，看您那位朋友對這面鏡子愛不釋手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橫加阻攔。一千兩就一千兩，成交！」
我朋友頭也不回，直接甩了一句：
「九百兩。」
那老闆一愣，急道：「剛才不是您說一千兩嗎？怎麼現在又變卦了？」
我朋友這才緩緩回過頭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急不緩：
「你再糾纏，等下就八百五十兩。到底九百兩要不要？要就成交。再磨蹭，就八百五十兩。」
那老闆聽完，臉上寫滿了不甘，嘴角抽搐了幾下，顯然還想再爭取一番。可當他看到我朋友那副說一不二、毫無商量餘地的神情時，最終還是咬了咬牙，一跺腳：
「好！九百兩就九百兩！算我今天虧本賣，交給您二位貴人了！」聽到那老闆最終以九百兩的價格成交，並且親手把那面鏡子交到我手中的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得以舒展。
其實從頭到尾，我的腦子都是蒙的。
我知道我朋友一直在那邊幫我砍價，我也知道不能溢價太高，不能花那麼多冤枉錢買這面鏡子。可說來也怪——從始至終，我都沒有留意過具體的價格到底是多少，也沒有去聽他們你來我往的每一句交鋒。我的注意力，從頭到尾都只在那面鏡子上。
直到成交的那一刻，直到那面鏡子實實在在地落入我手中，我才像是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稍稍清醒了一些。
我朋友見我捧著那面鏡子，歡喜得幾乎捨不得放手，不由得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
「吳兄，你今天真的太不正常了。這鏡子真的就有那麼大的魔力？你就真的這麼愛不釋手？」
聽到他這話，我才終於回過神來，開口說出了今天以來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兄弟，這次真的謝謝你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到這面鏡子，就好像著了魔一樣。在拿到這面鏡子之前，我的精神一直都是緊繃著的，腦子裡嗡嗡作響，真的害怕這鏡子買不成，害怕被別人看中了、搶去了。所以我的精神一直繃著，一刻都不敢鬆懈。」
我頓了頓，又向他問道：「吳兄，你還要不要在這裡再逛一逛？我就不逛了，我想回家好好欣賞琢磨一下這面鏡子。」
我那朋友聽我這麼說，擺了擺手：「那我還是再逛一會兒吧。你先回去，看你這個精神狀態，也沒有心思再淘別的東西了。你先回家好好歇著，等我有空了再去你家，咱倆一起好好研究研究這面鏡子到底是什麼寶貝。」
我點了點頭，與他道別之後，便各自分開了。他繼續在市集上淘寶，而我則徑直回了家。
一路上，我一直把那面鏡子緊緊抱在懷裡。
即便坐在自家的馬車上，我也沒有把它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而是一直抱在胸前，一刻都不曾鬆手。我不想讓它離開我，哪怕只是放在旁邊，我也不願意。我就想這樣抱著它，感受著它實實在在的存在。
到了家門口，家中的僕人見我抱著那面鏡子回來，連忙迎上前來，躬身說道：
「老爺，您回來了。」我沒有抬眼去看那下人，只是隨口應了一聲，便抱著鏡子徑直往裡屋走去。
那下人見我手裡抱著東西，出於本分，連忙跟上幾步，攔在我面前說道：
「老爺，這搬東西的事兒，就讓小的來代勞吧。您抱著不重嗎？讓小的幫您抱著，您放心，小的手腳利索，不會給您碰壞的。」
他說完，便伸出手來，作勢要接過我懷中的鏡子。
若是在平時，我或許會順手遞給他，畢竟這府上的下人跟了我多年，做事一向穩妥，我也信得過他們。可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我下意識地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抱著就好。」
那下人跟了我許多年，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麻煩別人，凡事都喜歡親力親為。他以為我這次也是跟往常一樣，怕麻煩他，所以才不肯鬆手。於是他也沒有多想，出於好意，直接伸手就想從我懷中接過那面鏡子。
在他看來，哪有老爺拿著東西、下人卻兩手空空的道理？這不合規矩。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面鏡子的那一剎那——
連我自己都沒有料到，我竟然猛地發出一聲暴喝：
「大膽狗奴才！這東西也是你該碰的？弄髒了、磕碰了，你有幾條命能賠得起？」
那一聲呵斥來得又突然又猛烈，聲音之大，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周圍的下人們更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驚得目瞪口呆，一個個愣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那個伸手想要幫我拿鏡子的僕人，更是整個人僵在了那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然而這還沒有完。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順勢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那個下人的臉上。隨後我又冷冷地補了一句：
「狗奴才，平時就是對你們太好了，讓你們都忘了什麼叫主僕關係。老爺我今天說了不用，你這狗奴才還敢這麼大膽伸手？」
那下人被我打了一巴掌，又被我當眾訓斥，整個人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連連磕頭，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淚流滿面地顫聲說道：
「老爺對不起……老爺對不起……是小的錯了……是小的錯了……」
我看他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沒有再理會他，轉身便走了。
走出去很遠，我還能聽到身後傳來那奴才磕頭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地砸在地板上，聽著就知道磕得不輕。他應該是真的被嚇壞了。
其實在打完他之後，我的心裡立刻就湧上了一股後悔。
我很想轉過身去，用溫和的語氣把他扶起來，跟他說一聲對不起。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就那樣裝作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徑直往前走，把他當成空氣一般拋在了身後。
因為在那個下人在跟我問好的那一刻起，腦海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迴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鑽出來的：
「他是我的……只能屬於我……我不喜歡別人碰你……你要保護好我……」
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腦海中盤旋，每響一次，我心裡的那股暴躁就加重一分。我不想讓別人碰這面鏡子，任何人都不行。雖然做出那些粗暴的舉動並非我的本意，可那個暴躁的聲音卻一直在告訴我——這樣做是對的。
我的心裡其實還有一個聲音在說：沒必要對下人那麼苛刻，他只是一片好意。
可那個暴躁的聲音，終究還是壓過了那個溫柔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大廳。
剛踏入大廳，我便聽到了一陣孩童的笑鬧聲。抬眼望去，只見我的夫人正坐在廳中，手把手地教孩子們讀書識字。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畫面寧靜而溫馨。
看到這一幕，我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絲暖意。
我娶的這位夫人，跟了我這麼多年，一直溫柔賢良，持家有道，是名副其實的賢妻良母。她為我生了一兒一女，兒女雙全，日子過得也算圓滿。
每每看到他們，我都覺得這一生，值了。也因為看到了這溫馨的一幕，方才那股在心口翻湧的煩躁與怒氣，竟被悄然壓了下去。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夫人最先注意到了我，抬起頭來，溫聲說了一句：
「夫君，您回來了。」
我對著她點了點頭，應道：「是啊，回來了。」
話音剛落，那一雙兒女便像兩隻歡快的小雀兒一般，朝我飛奔而來，一左一右地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臉，滿臉歡喜地說道：
「爹爹，您回來了！」
「爹爹，您今天不是去淘寶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女兒的眼尖，一下就看到了我懷裡抱著的東西，她好奇地伸出小手，指著那面鏡子，歪著腦袋問道：
「爹爹，您今天又淘到什麼好寶貝啦？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嘛！」
她說著，便笑嘻嘻地伸出手來，想要摸摸那面鏡子。
就在她的小手即將觸碰到鏡面的那一刻——我的心頭猛地竄起一股暴躁的怒火，幾乎要脫口而出地呵斥她，甚至有一股衝動，想要伸手把她的小手打開。
那一瞬間，我的臉上有顯露出憤怒的的表情。
可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我硬生生地把那股衝動壓了下去。
因為我知道——這是我的女兒。是我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孩子。我不能傷害她，絕不能。
我的身體僵在了原地，臉上的暴怒神情凝固了一瞬，然後被我強行收了回去。我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
「是啊，爹爹今天淘了一件寶貝回來。你們不要拉扯爹爹，爹爹讓你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