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看這面鏡子,心裡越是滿意,越是歡喜。
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書房之中。偌大的屋子裡,就只有我和這面鏡子相對而立,再無旁人打擾。
我盯著鏡中的自己,越看越覺得順眼。鏡中人影眉目分明,氣度沉穩,仿佛比平日裡那個我更加精神、更加出眾。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鏡中的自己,才是真實的自己。
有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在盯著鏡中的自己看的時候,總覺得鏡中的那個人影,會時不時地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難以捕捉,可每一次出現,都讓我心頭微微一顫。
那一絲微笑,讓我產生了一種更加奇異的錯覺:鏡中的自己,真的好帥啊。這應該,才是真正的我吧。
我就這樣一直盯著那面鏡子,不知不覺間,全然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明亮漸漸轉為昏黃,又從昏黃沉入黑暗,而我渾然不覺。
到了飯點,飯廳里已經備好了飯菜。
我的大兒子早早便坐在了桌前。他看著桌上比平時豐盛了許多的菜餚,眼睛不由得一亮,臉上露出幾分雀躍的神色。
今晚之所以多添了幾道好菜,其實是夫人有意安排的。她見我今日行為怪異,又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心裡一直放心不下。思來想去,便吩咐廚房多做了幾道可口的飯菜,想著等用膳時好好開導開導我,讓我消消氣,心平氣和下來。
按我平日的習慣,每到飯點,我都會提前先到飯廳等著,從不讓人催促。
可今天,當夫人牽著念兒走過來時,卻發現我的位置上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微微一愣,停下腳步,轉頭問身邊的丫鬟:
「老爺人呢?怎麼還沒來?」
那丫鬟聽到夫人問詢,連忙垂首回道:
「回夫人,老爺應該還在書房中,一直沒有出來。」
夫人一聽,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
「還在書房?你們這些下人,也真是不懂規矩。飯點到了,難道不知道去提醒一聲,請老爺過來用膳嗎?」那丫鬟聽到夫人的話,竟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平時老爺也是準時準點自己到飯廳的,今天可能就比較晚了一點吧。」
夫人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今天本就因為我那些反常的舉動而心煩意亂,此刻聽到這丫鬟還敢反駁,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她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少見的嚴厲:
「平時我跟老爺真的是對你們太好了,讓你們沒了規矩!現在還懂得來反駁我的話了?」
她盯著那丫鬟,目光如炬:「不管平時老爺是不是自己準時到飯廳,既然飯菜已經準備好了,老爺沒到,你們就該主動去請。難道這還要我來教你們?你們連這點規矩都沒有了嗎?」
她的語氣越來越冷:「如果平時對你們太好,讓你們以為可以這樣驕橫跋扈,那你們覺得這裡容不下你們這些大神,也可以走。明天去帳房領了錢,愛去哪兒去哪兒。」
那丫鬟聽到夫人這番話,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夫人,我錯了……我錯了……我沒有那個意思……老爺和夫人對我們都很好,是我想錯了……是我錯了……」
她越說越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整個人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旁邊那些丫鬟下人見到夫人動了真怒,一個個也都噤若寒蟬,低著頭站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連目光都不敢往夫人那邊瞟。
夫人看著跪在地上的丫鬟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心裡的火氣也漸漸消了一些。她畢竟平時很少發這麼大的脾氣,也不忍心太過苛責。
她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些許:
「起來吧。以後注意點。去請老爺過來用膳。」
那丫鬟如蒙大赦,連忙叩謝:「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淚水,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退出飯廳,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一旁的念兒見母親動了氣,輕輕拉了拉夫人的手,仰著小臉,軟聲軟氣地說道:
「母親,不要生氣啦。可能爹爹一時忘記了時辰嘛,等一下爹爹過來就好了。」
坐在飯桌前的大兒子也連忙附和道:
「娘親快過來坐下吧。您看今天的飯菜好豐盛啊,都是我愛吃的!」
念兒一聽,立刻不服氣地拍著小手說道:
「什麼你愛吃的?這些都是爹爹愛吃的!」
大兒子被妹妹拆了台,也不惱,笑嘻嘻地回道:
「父親愛吃的菜,我也愛吃!」夫人看到一雙兒女在那邊嬉笑打鬧,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心裡那股煩悶也被這溫馨的畫面沖淡了幾分。
但她還是板起臉來,又多補了一句:
「剛才那些話不僅是說給那些下人聽的,也是說給你們兩個人聽的。你們兩個自己也沒規矩,你們爹爹還沒來呢,你們就先吃起來了?這算什麼?要等你們爹爹來了,才能動筷。你們倒好,現在就吃上了,真是沒大沒小的。」
兒子和女兒一聽,頓時委屈巴巴地放下筷子,嘟著嘴說道:
「娘親,平時爹爹最喜歡我們了。平時我們也是這樣先吃的,爹爹從來沒有怪過我們,反而還笑著跟我們說『吃慢一點,喜歡吃什麼就吃』。怎麼今天娘親就這樣苛責我們了?」
夫人聽了,嘆了口氣,語氣放柔了幾分,耐心地解釋道:
「平時爹爹寵你們,那是爹爹疼你們。但你們也漸漸長大了,要知道規矩,不能再這樣任性妄為。一些基本的禮數,還是要懂的。」
她頓了頓,又壓低了些聲音:「而且你們爹爹今天心情不好,咱們更要守著規矩,不要出什麼亂子。好好坐著,等你們爹爹來了再一起吃。不要等一下你們爹爹還沒來,你們就把飯菜都吃光了。」
一雙兒女聽了母親這番話,對視了一眼,雖然心裡還有些不服氣,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等著我的到來。
而另一邊,那丫鬟已經戰戰兢兢地走到了書房門口。
她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老爺……老爺,您在嗎?該用晚飯了。」
第一聲叫喚,我並沒有回應。我正沉浸在鏡中世界裡,對外界的聲音恍若未聞。
那丫鬟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心裡有些發慌,但又不敢就此離去。她咬了咬牙,又抬手敲了敲門,這次聲音拔高了幾分:
「老爺?老爺您在嗎?夫人喊您過去用膳,小姐和少爺也在那邊等著您呢。」
這一聲,終於將我從那面鏡子的沉寂中喚醒了過來。
我愣了愣神,緩緩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原來夜已經深了,外面漆黑一片。又環顧了一下四周,屋子裡也只有桌案上那根已經燒了一半的蠟燭,在昏暗中搖曳著微弱的光芒。
不知不覺,竟已經天黑了。我聽到門外的丫鬟喚我,便應了一聲:
「好了,我知道了。你等一下,我整理一下,馬上就過去。」
門外的丫鬟聽到我終於有了回應,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她不敢再多催,只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回了一聲:
「好的,老爺。」
我放下手中的鏡子,正要起身往外走。
可就在我即將站起來的那一刻,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一陣強烈的不舍感涌了上來,堵在胸口,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感覺那面鏡子在看著我。
它在跟我說: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去。
那種感覺如此真實,如此強烈,強烈到讓我根本無法忽視。我的腳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一般,剛剛抬起的身體,又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
我沉默了片刻,對著門外的丫鬟說道:
「你跟夫人說一聲,我不去飯廳吃了。你們打一些飯菜送到書房來吧,我在這裡吃就好。」
門外的丫鬟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敢多問,只是順從地應了一聲:
「好的,老爺。我現在就去打一些飯菜過來。」
說完,她便轉身往飯廳的方向走去。
等她回到飯廳時,一雙兒女率先看到了她,頓時歡呼雀躍起來:
「好耶!可以吃飯了!爹爹來了!」
可等那丫鬟獨自一人走進飯廳,身後並沒有跟著我的身影時,夫人臉上的期待便漸漸凝住了。她側過頭,看了看丫鬟的身後,確認確實沒有別人,這才疑惑地問道:
「老爺呢?老爺怎麼沒有過來?」
丫鬟的臉色有些複雜,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夫人的話……老爺說,今天不想過來飯廳吃了。他讓奴婢跟您說一聲,打一些飯菜送到書房去就好。」夫人面對我今日這一連串反常的舉動,心裡雖然也積了幾分不快,但身為主家主母,她還是壓下了情緒,面上依舊維持著從容平和的神態。
她不想在下人面前流露出過多的擔憂或不滿,便語氣平靜地說道:
「既然老爺今天可能是真的太累了,有事要忙,不想過來用膳,那你們就打過去吧。」
她走到桌前,目光在幾樣菜上掃過,親手點了幾個盤子:
「這盤,這盤,還有這盤——都是老爺愛吃的,一併送過去吧。」
下人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將那幾碟菜揀了出來,整齊地放進食盒裡。
而一旁的一雙兒女,卻還在嘀嘀咕咕地議論著。
女兒念兒皺著眉頭,小臉上寫滿了委屈,她拉了拉夫人的衣袖,小聲問道:
「娘親,爹爹到底是怎麼了?他還在生我的氣嗎?」
她越說越覺得難過,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平時爹爹在家的時候,都會到飯廳來跟我們一起用飯的。他從來不會叫人把飯菜送到別處去,不跟我們一起吃……」
夫人聽了,心裡微微一酸,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柔聲安慰道:
「你這個小腦袋瓜里整天在想什麼呢?爹爹平時那麼喜歡你,怎麼可能會生你的氣?都說了,爹爹今天太累了,或者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忙,才會這樣的。你不要胡思亂想。」
她拿起筷子,遞到女兒手裡,語氣輕快了幾分:
「好了好了,剛才你不是說肚子餓了嗎?現在可以吃了。你還有功夫在這兒說話,難道是不餓了?」
念兒畢竟是小孩子心性,聽到母親這麼說,又看到桌上香噴噴的飯菜,剛才那點委屈和擔憂頓時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接過筷子,眼睛亮了起來,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餓!當然餓啦!」
說完,她便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剛才那個委屈巴巴的小丫頭根本不是她一般。另一邊的丫鬟已經將飯菜仔細地碼進食盒,端在手裡,一路小心地捧到了書房門外。
她停下腳步,穩了穩呼吸,抬手敲了敲門,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老爺,我把飯菜拿來了。」
屋裡沒有立刻回應。她又等了一息,才再次開口道:
「老爺?」
這時,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我站在門口,屋內的燭光從我身後透出來,昏黃而微弱,將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就在門被打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風從書房裡涌了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從那丫鬟身上拂過。她端著托盤的衣服被風吹得輕輕飄動,髮絲也微微揚起。
那丫鬟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慌亂。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慌張,幾分恐懼,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不安的東西。
我看著她那副模樣,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把飯菜端進來?」
那丫鬟這才猛地回過神,連忙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忙:
「好的……好的,老爺。」
她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走進書房。她把飯菜一盤一盤地從食盒裡取出來,輕輕地擺放在書桌上,動作輕得幾乎不敢發出聲響。
擺放的過程中,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飛快地掃視了一圈這間書房。
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她來過無數次,打掃、送茶、傳話,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可今天,當她站在這間書房裡的時候,心裡卻莫名其妙地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慌張。
那種感覺,說不清是從哪裡來的,就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這屋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她一樣。
而且,這書房裡只點了一根蠟燭。
那半截殘燭立在書桌一角,火光微弱,堪堪照亮桌案周圍一小片地方。其餘的地方都籠罩在昏沉的陰影之中,影影綽綽,比平時更添了幾分詭異的氛圍。
她不敢再多看,也不敢再多留,匆匆擺好飯菜,便低著頭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