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這世間的無數男人,不惜賭上性命,也要爭奪那至高的權力。
因為當你登臨那萬人之上的位置,執掌無上權柄的時候,世間很多事情,便再也不能用世俗的規矩來衡量對錯了。決定一切對錯的,往往是這個上位者的一念好惡之間。
就好比剛才,是朕心急想去取酒盞,而一旁的宮女猝不及防,才慌忙將酒灑在我的手上。若是在尋常大戶人家,這可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意外。如果還要追究的話,最多就是訓斥下人一句失禮,過後就一笑了之。
可這裡是皇宮,朕是天子。道理在這裡是講不通的,沒有人會去深究前因後果。所有人看見的,只是一名卑微的宮女冒犯了帝王。這便是褻瀆,這便是輕瀆君威。天子神聖威嚴,不容有半分侵犯。
到了這一刻,已經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了,而是帝王不能有錯。我坐在龍椅上,看著跪在殿下的老太監和宮女,心裡忽然泛起一陣寒意。這寒意不是來自恐懼,而是來自一種清醒的認知——原來權力這個東西,一旦握在手裡,就會改變一切規則。對錯不重要了,真相不重要了,甚至我這個皇帝本人也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那把龍椅,那身龍袍,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只要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我說什麼都是對的,我做什麼都是對的。就算我錯了,也會有人替我找一個對的理由。而那些跪在我腳下的人,他們心裡怎麼想,他們冤不冤,根本沒有人會在意。
也因為這一點點小事,隨著我的沉默,這宮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看到這種場景,這才停住了心裡的胡思亂想,淡淡開口,對著那老太監說道:「你這老狗,現在骨頭是越來越硬了。」
那老太監聽到我這話,渾身一顫,隨即大喊冤枉,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事事為陛下著想,生是皇家的狗,死是皇家的鬼,老奴對陛下忠心耿耿啊!」
我聽到他這話,冷笑了一聲,說道:「忠心耿耿?我不知道。但是剛才朕發生這事,朕都沒有開口,你卻居然率先開口,並且還幫朕先做出了決定?並且要打殺這名宮女,幫朕做了決定?難道你以後是要幫朕,是要代替朕,幫朕下命令嗎?」
那老太監聽到這話,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磕得額頭都滲出了血痕,卻還是不敢停,一邊磕一邊顫聲念著:「陛下饒命,老奴不敢,老奴對陛下忠心耿耿,老奴絕無二心啊……」
我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額頭已經磕破了皮,鮮血順著額角淌下來,滴在金磚上,暈開一朵小小的血花。他身後的那些宮女太監,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殿內只剩下他磕頭的聲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我沒有理會那老太監的磕頭,也沒有理會他的哀求,而是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個犯錯的、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
她感受到我的目光,身子縮得更緊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磚縫裡。我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隨即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沒事,你起來,繼續給朕倒酒。」
那宮女聽到我這話,起先有些不敢相信,愣愣地抬起頭看著我,像是沒聽清我說了什麼。她那雙眼睛裡還含著淚,帶著驚惶與茫然,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了。等確定我的話之後,她眼眶一紅,隨即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哽咽:「謝謝陛下饒恕,謝謝陛下恩典。」
隨後她立即起身,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她深吸了兩口氣,又忙不迭地要去拿酒壺給我倒酒,可手還在微微發抖,指尖有些顫。
而這時,夫人已經蓮步輕移,盈盈地走到了我的跟前。她伸手接過了那宮女剛要舉起的酒壺,對著那宮女輕聲說道:「沒事,你先下去吧,陛下這裡我來伺候就好。」
那宮女聽到夫人這話,如蒙大赦,微微側身行了一禮,便低著頭,快步退了下去。她走的時候,腳步還有些虛浮,像是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完全緩過神來。
而夫人在接過酒壺的時候,邊笑盈盈地幫我倒酒,邊說道:「陛下這是怎麼了?怎麼什麼事情搞得陛下這麼不悅?」
她說話的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一絲關切,又帶著一絲試探。酒液從壺嘴緩緩流出,注入杯中,清澈透亮,映著殿內的燭光,微微晃動。她放下酒壺,雙手捧著酒杯,遞到我面前,眉眼含笑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的回答。本來我臉色還是有點難看的,但見到夫人親自為我倒酒,又把酒杯遞到我面前,我看到這樣子,火氣也消了大半。
我微笑著接過夫人遞來的酒杯,喝了一口,這才說道:「剛才那個宮女把酒灑到我手上,我本來想當做什麼事都沒有,或者把大事化小。難得夫人今天有心情給我跳舞,我正欣賞著舞蹈,氣氛這麼好,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壞了興致。偏偏那個太監出來,好像要邀功一樣,把一件小事鬧得這麼大,還破壞了這美好的時刻,真是掃興。」
一旁的老太監聽到我這話,自然聽出了我的真實想法,這才明白自己剛才那番作態,不僅沒有討到好處,反而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還打擾了我跟皇后的雅興。這下他更是害怕得無以復加,磕頭的頻率更大了,嘴裡一直念著:「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看著他磕頭磕成那個樣子,也確實是真的怕了,隨即說了一句:「算了,退下吧,以後自己注意點。」
那老太監如蒙大赦,連忙起身,一邊後退一邊說道:「謝謝陛下恩典,謝謝陛下恩典。」隨即半弓著身,慢慢退出了宮殿。
我處理完這些事情,站在一旁的夫人這才又說道:「陛下,既然這種場景讓你覺得不開心,那咱們再換個別的場景吧。」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那老太監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心裡那股不快也漸漸散了。殿內的氣氛,隨著他的離去,也慢慢鬆弛了下來。那些跪在地上的宮女太監,見我沒有再追究的意思,一個個悄悄舒了口氣,卻還是不敢起身,依舊伏在地上,等著我的吩咐。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酒杯,酒液清澈,映著殿內的燭光,微微晃動。我輕輕晃了晃杯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剛才那一場鬧劇,說到底不過是一杯酒灑了而已。可在這皇宮裡,一件芝麻大的小事,都能被放大成生死攸關的大事。這就是權力帶來的東西,讓人沉迷,也讓人疲憊。
夫人站在我身旁,見我不說話,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她手裡還提著那把酒壺,姿態從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仿佛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一樣。我看了她一眼,心裡那點不快,竟又消了幾分。而我就這樣盯著夫人看,越看越覺得心裡發燙。
此刻的她,鳳冠霞帔,華貴端莊,眉眼間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般。我盯著她的臉,眼睛更是一亮。剛才她變成夫人模樣的時候,我還沒仔細看,現在近距離這樣看,終於看清楚了。
這位夫人,雖然長得跟我現實中的夫人一模一樣,但她更年輕。眼角的細紋沒有了,肌膚緊緻光滑,臉龐細嫩白皙,像是回到了當年剛成親時的模樣。
那時候的夫人,真的太漂亮了。只是當時我也年輕,眼光高,雖然覺得夫人漂亮,但也只是覺得漂亮而已。現在年紀大了,再看到年輕時候的夫人,越發覺得驚艷。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心動,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
我就這樣痴痴地看著夫人,年輕的夫人也沒有催我,就這樣彼此對視著,含情脈脈。她的目光溫柔而坦然,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卻又什麼都不說破。過了許久,我才從發呆中回過神來。
而且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坐上這皇位,我感覺整個人都飄了。我感覺我現在真的好像帝王一樣,沒有人教我怎麼做帝王,但我自然而然地就能端起帝王的那種架子。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儀。
我清了清嗓子,端著帝王的語氣說道:「皇后,那你是要帶朕去什麼地方呢?」
夫人聽到我這話,也沒有情緒波動,而是笑盈盈地說道:「陛下,那臣妾帶您去感受另外一半帝王該有的那種血性,那種真正帝王高高在上的君主感覺吧。」
我聽到夫人這話,眼睛更是一亮,心裡滿是期待。
夫人看到我這個表現,也是滿意,隨即抬手一揮。而我隨著夫人的手一揮,眼睛也是像之前第一次那樣,光芒一滅,刺得我閉上了眼。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我坐在龍椅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震撼。
這廣場大得驚人,一眼望去,黑壓壓的全是人頭,密密麻麻,像是蟻群一般鋪滿了整片地面,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我甚至看不到這隊伍的尾巴在哪裡,只覺得目之所及,全是人,全是甲冑,全是兵刃。
那些士兵個個身披鐵甲,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一片連著一片,像是魚鱗般密密匝匝地覆蓋在身上。他們手持長槍,槍尖朝天,密密麻麻地豎立著,像是一片鋼鐵的森林。陽光照在槍尖上,折射出點點寒芒,晃得人眼花。
他們的隊伍排列得極為整齊,橫成行,豎成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沒有一絲歪斜。每一個人都站得筆直,像是一棵棵紮根在地里的松樹,紋絲不動。整個廣場上,聽不到一聲喧譁,只有風吹過旗幟時發出的獵獵聲響。
我坐在高台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豪邁之氣。這就是帝王的感覺嗎?坐在這萬人之上,俯瞰著腳下的千軍萬馬,仿佛整個天下都盡在掌握之中。
我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夫人,她依然端坐著,鳳冠霞帔,儀態端莊,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她感受到我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對我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鼓勵的意味,像是在說:陛下,這就是你的天下。
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台下。高台之下,跪著一眾將領。跪在最前面的那位,身披玄鐵重甲,外罩一件黃色蟒袍,蟒袍上用金線繡著四爪蟒紋,張牙舞爪,氣勢逼人。他約莫五十來歲,鬢角已有些花白,但腰背挺得筆直,跪在那裡,像一座鐵塔。他的臉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其中一道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是被刀鋒划過留下的印記。那雙眼睛雖然低垂著,卻依然能看出其中的銳利,像是猛獸收起了爪子,卻隨時可以撲出來。再往後,還有七八位將領,個個甲冑鮮明,氣勢不凡。有的留著長須,面容滄桑,一看便是征戰多年的老將;有的正當壯年,目光炯炯,渾身透著一股蓬勃的銳氣。他們雖然跪在地上,卻一個個腰背挺直,像是一排沉默的山嶽,透著一種久經沙場才有的沉穩與肅殺。
整個高台之下,鴉雀無聲。那些將領跪在那裡,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呼吸都像是刻意放輕了。他們像是在等一個命令,一個信號,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便會起身,帶著那千軍萬馬,踏平一切阻擋在前方的敵人。而就在這時,那個跪在最前面、身穿蟒袍的男子,用清晰而中氣十足的聲音,拱手開口說道:「陛下,全軍將士已經列陣完畢。三軍兵士總共二十餘萬,已全部到齊。臣,鎮北王蕭驚澈,恭請皇上閱軍。」
他的聲音渾厚洪亮,像是從胸腔里迸發出來的一般,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開來。明明沒有刻意用力,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他。他依然跪在那裡,低著頭,姿態恭敬,但那身蟒袍裹著的,分明是一副久經沙場、鐵骨錚錚的身軀。鎮北王,蕭驚澈。這名字在我心裡轉了一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分量。
我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台下那一片黑壓壓的軍陣。二十餘萬將士,列隊整齊,靜候檢閱。這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天下,好像真的就在我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