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昏迷的第三天清晨,秘境上空,兩道身影無聲破開秘境結界懸在銀竹葉尖之上。
一名老者鬚髮皆白,白袍寬大,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他身旁站著一個青年模樣的人,身姿挺拔,穿著同款白袍,只是袖口那片雲紋顏色淺了幾分。
「事情都辦妥了?」他垂眼看著下方的竹屋片刻後緩緩開口。
青年人微微欠身:「稟師尊,都辦妥了。只是……我們是不是先觀察一陣子,日後在……」
「不必日後。」老者抬手打斷了他,語氣決絕,「他既然覺醒了如此特別的後天雜靈根,就必須斬斷所有凡世間情緣。凡塵瑣事只會拖累道心,他若回頭去守著那些已經過去的舊日子,這枚靈根便白鑄了。況且北境那幫老傢伙,一直蠢蠢欲動……」
青年人沉默了一瞬,還是問了出來:「師尊,此子靈根雖特殊,但終究是後天雜靈根,日後真能結嬰麼?」問完低了低頭,知道自己不該多嘴。
老者沒有回頭看他。
他捻著鬍鬚的指尖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見慣了風起雲湧的不急不躁:「無妨,老夫自有打算。讓他醒來吧。」說完他收了目光,轉身踏進雲層里。
青年人冷冰冰看了一眼下方:「林越,後天的雜靈根,師尊真是抬舉你,希望有一天你別落在我手上……」
兩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秘境上空。
竹屋裡的林越眼皮動了一下。
他先是感覺到光從眼皮外面透進來的晨光,溫和不刺眼,然後聽到了冷汐的聲音。
「師兄,他眼皮動了。」
隨即感受到一雙小手,搭上了他的脈搏。
「這真是睡得奇怪,醒的也奇怪啊,脈搏並無變化……」寒冰童子微微吃驚道。
他睜眼的時候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慢慢聚焦,第一眼看到的是冷汐,她表情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清冷,眼神里有了光。
隨即看到的是一個孩童摸樣的人。
「冷汐,我這是睡多久了?這小孩是誰?」
寒冰童子尷尬的轉過了身,背著手儘量裝的深沉一些:「師妹,你這個朋友,枉費我耗費修為救了他,說話怎可如此無禮……」
冷汐趕快站起來,雙手作揖,臉上藏著笑:「師兄莫怪,他是無心的……」
「也罷也罷,既然他人醒了,我該走了。」隨即走出竹屋,到了門口又停頓了一下,「師妹你該跟他好好說說,咱們怎麼救的他……」
林越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的時候身上蓋著的薄被滑到了腰際,低頭看自己,所有的傷口都消失了,光潔得不像他自己的皮膚。
然後愣了半晌,抬起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和小腿,那些被靈絲炸出來的細密血口全沒了,連疤痕都沒留下。
「你們怎麼救的我?我還以為我死定了……」
「沒,沒什麼……只是耗費了不少靈丹妙藥,多虧了我師兄,就是剛才你說的那個孩童摸樣的人……」
「哦,原來他是你師兄啊,剛才真是不好意思了,他怎麼看著這么小……」
「師兄他,靈根出眾,自幼跟著師傅李逍遙一同修煉,年幼時貪吃誤食了師傅的仙果,被充盈的靈氣所傷,醒來後身體就一直保持八歲時的模樣。」
「哦,修仙界的奇聞怪事可真多……」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地方還痛?」
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身體裡好像多了一條從來沒用過的通道,空空的,但能感覺到什麼在那一端等著。
「挺好。不疼了,哪哪兒都不疼了。」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想問她這幾日怎麼過的,想問那道衝上雲霄的光是怎麼回事,想問那些在夢魘里看見的畫面是真是假,但太多的疑問反而使他想先冷靜一些時日。
「林越……」冷汐臉色微紅,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林越,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師兄說你,你覺醒了後天雜靈根,雖不是很有天賦的那種,但是你也可以進入修仙界了,你雖無門無派,無功法,但你可以留下來,我會傳授你一些內門功法……」
對於修仙這件事,林越確實覺得很吃驚:「啊,修仙……我很感激救命之恩。只是修仙這件事……太突然了,我想先回家了……至少爭取一下家人的意見……」
冷汐的肩頭微微沉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儘量平靜:「嗯對,你父母還在家裡等你,回去看看也好。」
林越點了點頭又意識到她看不見,輕輕嗯了一聲。
他把身上那件破了口子的舊衛衣換成了冷汐備在椅背上的一套乾淨布衣,走出竹屋時經過冷汐身邊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依然背對著他坐著,月白衣袖垂在膝側,晨光下她的臉比以往消瘦了一些。
林越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沉默了片刻:「冷仙子……有緣再見。」冷汐沒有回頭,只輕輕應了一聲。
林越沿著銀竹林間的小道往外走,竹葉在他頭頂沙沙響,日光從葉縫漏下來在地上晃成碎碎的光斑。
他覺得自己死裡逃生,身體應該是虛弱狀態,走得很慢,但能明顯感受的到,步子比以前輕鬆很多。
走到竹林入口處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竹屋半隱在銀竹深處,他抬眸,目光澄澈堅定,謝絕了這唾手可得的仙緣。
「只是我本來就一普通人,家中還有父母,所求不過三餐四季。仙途清冷不是我所求,冷仙子就此別過,有緣再見……」
語畢,他再不回頭。
抬腳邁步,毅然走出這座造就他新生,藏盡萬千虧欠的仙域秘境,一心奔赴煙火人間,奔赴家中等候他的父母,眼底滿是對平凡生活的期許,滿心歡喜,以為逃過了殺伐仙途,得以重歸往日安穩生活。
可他絲毫不知,轉身離去的那一刻,高空雲海之上,老者冷漠的目光始終牢牢鎖著他的背影。
那份被神秘老者親手改寫的命數,從未給他真正安穩的機會,一場無聲無形被至高力量親手操控的家庭變故,已悄然布好棋局,靜靜蟄伏在他歸途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