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扶桑樹下元帥趴了大約半天的時間,它驚喜的發現自己滿血復活了。
金光暖融融地裹著它,樹根滲出來的靈氣溫潤綿長,奔雷踏接近耗空之後經脈里那些細微的刺痛被一點一點撫平。
它從樹根凹陷里爬起來抖了抖毛,金色碎屑從毛尖灑落,整條狗的皮毛亮得,林越看見都得懷疑它偷用了護髮素。
元帥仰著頭打量這棵上古神木。
兩棵桑樹交纏相抱,樹皮上的金色光紋緩緩流動,樹冠深處垂下來無數氣根,最矮的那幾根離地面一丈多,尖端凝著一滴透亮的靈露,偶爾落下,滲進土裡。
它踮著後腿伸長了脖子等了半天,總算接了一滴在舌頭上。
涼絲絲的液體化開,醇厚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流過經脈,在內丹外面裹了層溫潤的膜,舒服得它尾巴翹起來搖了好幾下。
喝到第七滴的時候,它感覺丹田裡的壁壘被磨薄了一層。
練氣三層巔峰的那堵牆不再堅不可摧,一小股靈氣從裂縫裡試探著滲了過去。
「好東西。」它蹲在氣根底下仰著臉繼續等第八滴,嘴裡含含糊糊的,」喝幾天就能沖四層了。林越要是在這兒,非得拿個碗來接不可。他那人就愛收集……」
光與暗的交界處突然傳來一聲嘶吼,打斷了它的碎碎念。
元帥收起舌頭轉過身,看到昨天那隻暗影異獸站在金光邊界線上。
體型有成年水牛那麼大,通體覆蓋著鐵黑色的鱗甲,樣子似虎非虎,頭上有短短的角。
最觸目的是它身上的傷,左後腿一道深可見骨的舊疤,鱗片從疤痕處外翻,周圍皮肉泛著不正常的暗黑色。
腹部凹陷進去一塊,像被什麼東西咬穿了又長回來,眼睛周圍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淌。
那異獸朝金光內嘶吼著探了半步,爪子觸及光暈邊緣的瞬間像被燙了一樣猛地縮回去,暴躁地甩著前爪轉圈。
它轉了兩圈又回來衝著樹根底下的元帥低吼,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尖銳又痛苦。
「你很痛苦?想飲血止痛?」
異獸的低吼停頓了一下。
它顯然沒料到樹底下的狗會開口說話,瑩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愣怔,但那愣怔很快被暴戾壓過去,它又沖元帥嘶吼了一聲,前爪瘋狂刨著地面,碎石飛濺。
元帥的耳朵轉了轉,歪著腦袋看它「陰煞入體……若不是鍊氣三層,我能被這傢伙一掌拍碎……」
「你身上陰煞入體了。」它往前走了幾步,停在光暈內側,「多久了?看著真疼。」
元帥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經脈充盈,剛喝了七滴扶桑靈露,狀態比墜入深淵以來任何時候都好。
眼前這隻異獸渾身是傷,陰煞纏身,動作雖然凶但明顯帶著舊傷的掣肘。
它覺得自己可戰,大不了打不過再跳回來,畢竟能看見異獸的時候元帥並沒有慌張,就怕它突然消失在黑暗中,讓狗子心裡發毛。
於是元帥邁步走出了光暈。
踏出金光邊界的瞬間,異獸停了嘶吼,它顯然也沒料到這條金毛敢自己出來,藍色瞳孔收縮了一下。
元帥蹲在它面前三丈處,尾巴翹著,表情平淡得像在自家院子裡跟隔壁藍貓對峙。
「來,」它說,「陪你耍一耍,打一架。打完了再說。」
異獸張嘴就撲了上來,速度比元帥預想的快,腥風撲面,獠牙閃著寒光。
但元帥側身一讓,四爪雷光炸開,奔雷踏啟動的瞬間已經繞到了異獸側後方。
異獸撲空落地擰身再沖,元帥彈跳避開,回身一爪拍在它左後腿那道舊疤上。
異獸慘叫一聲,整條左腿猛地軟下去,龐大身軀往左側栽歪了半截又勉強撐住。
那道舊疤被拍中後它的四肢都在發抖,暗紅色紋路從眼睛周圍往臉頰急劇蔓延,喉嚨里滾出的聲音從嘶吼變成了低低的哀嚎。
元帥落地,蹲在三步之外看著它。
異獸掙扎著撐起前肢又撲了一次,速度比剛才慢了不止一半,元帥輕輕跳開就躲了過去,異獸自己因為沖勢太猛摔在地上翻了半個滾,肚皮朝上露出層層疊疊的舊疤。
元帥收了雷光,慢慢走近。
那些疤痕太密太多了,橫七豎八地覆蓋在腹部的鱗甲縫隙之間,有的癒合了留下歪扭的增生,有的邊緣還在滲暗色的血水。
陰冷的煞氣從傷口深處冒出來,在空氣中結成細碎的黑霧,散發出濃烈腥臭味。
異獸倒在地上蜷著想護住腹部,但舊傷讓它的動作僵硬遲緩,翻了兩下沒翻過來,只能仰面朝天地喘著粗氣。
元帥蹲在它面前,低頭看著那些傷口。
它本來想補最後一爪的,畢竟經歷這麼多已經認識到了修仙界的殘酷,但這個姿勢下異獸的腹部完全暴露,所有傷口一覽無餘,那些層層疊疊的疤痕和滲著黑血的裂口清清楚楚。
元帥看了好一會兒,爪子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你不是天生這樣的。」它把爪子放下,聲音低了些,「地底陰煞侵蝕了多久?幾年?幾十年?假如我出不去有一天會不會變得和你一樣,到時候咱們還能做個伴。」
異獸仰面躺著,藍色的眼睛裡凶光慢慢散去了。
它看著頭頂這條蹲在它面前的金毛,喉嚨里發出一個細弱的、像是回應又像是嗚咽的聲音。
元帥站起來,轉身走進扶桑樹的光暈里,它四爪一蹬跳上低矮的橫枝,踩著一節一節的樹幹往上攀,在三丈高處停下來。
面前就是最低垂的那串紫金色果實,飽滿圓潤,外殼流轉著柔和的紫金色光芒。
元帥咬斷果蒂,叼著那枚果實跳回地面。
異獸還仰面躺在地上,看到元帥叼著發光的東西走過來的時候,本能地掙扎著想翻身。
元帥把果實放在它面前三寸處,退開兩步蹲坐下來。
果實外殼在元帥咬斷時已經裂開一道口子,溫熱的金色果漿正從裂縫裡慢慢淌出來,滲進石縫,濃郁至純的陽和生機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這是紫金果實蘊藏先天日月生機,凡人吃了丹田可催生靈芽,妖獸吃了可修復傷勢,淨化肉身。」元帥突然頓了一下「本來想當特產都留給林越的,但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離開這個地方。」
異獸的鼻翼微微抽動。
那些果漿的氣息飄進它鼻腔的一瞬間,它身體裡盤踞多年的陰寒煞氣像冰塊墜入沸水中瘋狂退散。
蝕骨的痛苦在急劇緩解,身體深處某個它自己都不知道還存在的角落傳來一絲久違的暖意。
它掙扎著翻了身,四肢撐地,盯著地上那枚流淌著金色汁液的扶桑果。
喉嚨里急促地喘息著,藍眼睛裡凶光和渴望交替閃過。
它猶豫了很久,最終慢慢低下頭,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地面淌開的果漿。
只一口,異獸整個身體劇烈抖了一下。
果漿化成滾燙的暖流從喉嚨湧進去,沿途陰煞紛紛潰散,左後腿那道舊疤邊緣的黑色褪了,露出一層淡粉色的新肉。
最後一滴果漿被舔乾淨的時候,異獸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龐大的身軀微微起伏。
然後它慢慢抬起頭,藍眼睛邊緣暗紅色紋路褪去大半,露出底下兩顆平靜而純瑕的藍色。
它把碩大的頭顱往前挪了一點,黑色的額頭貼著碎石地面,湊到元帥前爪旁邊,輕輕蹭了一下,堅硬的鱗甲碰著柔軟的爪墊,一下,又一下,試探而溫順。
元帥蹲在原地低頭看著它,尾巴慢慢翹了起來。
「你還真是瞎子吃餃子,知道這是好東西,舔的真乾淨……行吧。」它把爪子按在異獸頭頂那片完好的鱗甲上,輕輕拍了拍,「以後跟著我。我正好缺個……缺個幫手。」
元帥本想說缺個夥伴,但是修仙界等級森嚴,人與妖,妖與妖之間,單憑一時善意根本維繫不住相伴。異獸生來身具傲氣,若無契約束縛,日後倘若撞見誘人機緣,或是遇上修為更高的修士蠱惑,今日的溫順遲早會蕩然無存。
一時相伴是溫情,定下契約才是長久安穩。
與其空談同伴情義,不如以血契締結主僕羈絆,禍福同擔,彼此安心。
它不再猶豫,逼出自身本命精血,與異獸的獸血相融,定下永世互不背叛的血契。
異獸喉嚨里發出低沉溫順的呼呼聲。
第二天元帥帶它去潭水裡洗了個澡,這是林越給它留下的育寵經驗;想要情誼牢,泡澡少不了。
它墜入深淵時砸中的那潭水清澈溫熱,靈氣充沛,用來沖洗最合適不過了。
異獸站在淺水區,元帥叼著氣根上接來的靈露澆在它背上,一點一點沖刷那些蒙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污垢和陰煞沉澱。
水流下去,鱗片縫隙里暗沉的東西被衝掉了,底下露出一層雪白的底色。
元帥越洗越覺得不對勁;那些鐵黑色的鱗甲原來只是陰煞凝結的外殼,底下真正的顏色是雪白帶銀紋的。
洗掉半身的污垢之後,異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四肢修長矯健,脊背線條流暢,額頭處隱約凸起兩個骨質的角突,像還沒完全長出來的龍角。
它把整條異獸洗完的時候,水潭邊站著一頭通體雪白、額生雙角、銀紋遍布脊背的大傢伙。
雖說似虎非虎,但是比虎帥,頭上的兩個角襯托著它沒有了老虎的那股狠戾,整體看上去威武又呆萌。
原本猙獰的鐵黑色鱗甲全沒了,露出底下柔潤光澤的白色皮毛和銀色紋路。
元帥退後兩步,把自己身上的水甩了甩,歪著腦袋看它看了好半天。
「你……」它爪子指了指對方,「你長這樣?有點威脅到我的顏值了……」
白獸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它。
元帥又看了三秒,尾巴不由自主地搖了兩下:「你這長相,出去說你是狗都沒人信。頭上長角的白虎……你擱深淵底下待了多少年把自己混成這樣?」
白獸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把腦袋湊過來蹭了蹭元帥的肩膀。
它的體型比元帥大了好幾圈,但蹭過來的時候雖小心翼翼,但元帥被它蹭得往旁邊歪了半步,穩住之後伸出爪子拍了拍它的鼻樑。
「行吧大白,」它說,「以後你就叫大白,雖然你原來是黑色。」
白獸大白喉嚨里滾出滿意的呼嚕聲,尾巴在身後緩緩掃了一下。
元帥轉身往扶桑樹方向走,大白邁著步子跟在它側後方半個身位,龐大的白色身軀每一步落地都沉穩無聲。
「你吃的多麼?林越的零花錢可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