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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鏤店的學徒

2026-09-19 16:23:26 作者: 谷崎元

  千燈城沒人記得姜醒的來歷。

  四十多戶鄰居,家家都見過他在門前掃雪、替人遞燈、收檐下晾曬的繒布。可若有人問起「那孩子是哪家的」,旁人總要頓一下,再笑著搖頭——仿佛他生來就長在那兒,像牆根的青苔,雪落了又化,無人問過他從何處來。

  他也從不問。他只知道自己叫姜醒,這名字來得隨意,像是路邊隨手拾起的物件。

  枕邊那支舊鏤筆,筆桿已被摩挲得溫潤發亮。師父白鵠曾說,這是他剛滿周歲時死死攥在手心的。誰也不信一個嬰兒能認出筆,白鵠便不再提,姜醒也不追問。他生性緘默,只信一條死理:學著把東西從現實里剔下來,再焊到別處,日子就能過下去。

  白鵠的鏤店臨街三進。堂屋案上擺滿鏤具,牆上釘著錯落木格,格子裡封著以繒布包裹的鏤片,如同一排排沉睡的眼。堂屋深處永遠迴蕩著極輕的筆尖刮絹聲,樓上的座鐘走得比別處慢半拍。空氣中瀰漫著松煙墨與陳木漆的氣息,混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干味——似陳舊書卷,又似久未翻動的泥土。那味道源自店底,姜醒從未進去過,也推不開那扇明明未鎖卻沉重如鐵的門。

  這天黃昏,有人送進一單活計。

  「夜市攤前,我的三夜燈火被奪了。」來客是個守攤的老嫗,臉上溝壑縱橫,絮叨著那盞燈本該照著攤前一方地,夜裡卻被人連攤帶燈地捲走,「市集那幫人只肯報失,不肯賠。聽說你家鏤匠手藝通神,能把我那三夜的燈火……給鏤回來。」她捧出一隻空燈座,指尖微微顫抖。

  姜醒站在門邊,拇指下意識摩挲著筆桿,尚未應聲。鏤空最忌多餘,可燈火既被奪走,那作案者夜裡連人影都尋不見,該如何下手?他正欲開口接下這一單,堂屋深處的陰影里忽然傳來白鵠的聲音,低緩悠長,仿佛從遙遠的時空盡頭流出:

  「夜,是鏤得回來的東西麼?」

  姜醒一愣。聽師父口氣,這話不像在問老嫗,倒像在叩問他。

  老嫗顯然沒聽懂其中的機鋒,只是固執地攥緊燈座:「我不懂啥大道理。我只想要回我的光,那是我的命。」

  白鵠不知何時已走到中廊。他身著灰袍身形清癯,左袖虛垂,空蕩蕩地擺在身側——那裡本該有一隻手臂,或者別的什麼。他淡淡瞥了姜醒一眼,目光輕得像羽毛,卻讓姜醒覺得心底某頁紙被悄然翻開。

  「去吧。」白鵠說,「鏤你自己的火。」

  姜醒蹲到攤位廢墟旁。深秋的夜被千燈撐得並不完整——千燈城的夜從來殘缺,因為當年有匠人將「夜」從城裡鏤走了一大片,人們只能靠千盞燈拼湊出微光的長夜。此刻他眼前的空地,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他緩緩閉上眼,調整呼吸。隨著吸氣深入,周遭嘈雜的車轍聲、人語聲、燈樓撞風的悶響,如潮水般層層退去,最終消散在耳膜之外。世界只剩下一片絕對的靜,以及掌心那支鏤筆傳來的微弱涼意。這是入定,唯有在此刻,心才能如鏡面般平整,映照出虛空中的痕跡。

  他睜開眼,抽出鏤筆,筆尖懸於空地上方,憑藉直覺去捕捉那「被奪走的三夜燈火」。

  筆落。

  要將一段不屬於此處的「有」從虛空中剝離,是一種近乎禱告的技藝。起初,光芒散亂如沙,難以凝聚。姜醒額頭滲出細汗,手腕因緊張而僵硬,那股力量在他筆尖下掙扎、逃逸,險些潰散。他咬牙穩住心神,強行壓下躁動,引導那縷游離的光絲重新匯聚。終於,一團琥珀色的流光自虛空中浮起,在他筆尖下微微顫抖,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下意識地往這團光里多看了一眼——這是第一次獨立鏤空,好奇驅使他想看清火光的底色。

  就在這一瞬,異變突生。

  夜色殘渣中,竟浮出一個女子的側影。極淡,如水墨暈染,又像一幅畫只畫了一半便被剪去了主體;她側著頭,眉眼埋進燈火不到的陰影里,只露出一線模糊的輪廓。轉瞬即逝。

  

  姜醒手猛地一抖,那團燈火幾乎潰散。他心頭劇震,猛地抿緊牙關,凝神壓住波動——鐵則二:鏤空最忌多餘。不要挖出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那側影並非他要找的燈火,卻在他下筆的剎那,被無意中帶了出來。

  燈火終於落回空燈座,亮起柔和的光。老嫗捧起燈,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縮,似乎被剛才光影的詭異波動嚇到,但隨即被失而復得的喜悅掩蓋。她匆匆道謝,裹緊衣衫離去,不敢再多看一眼這家店鋪。

  姜醒立在原地,指尖殘留著一縷刺骨的涼意。方才那側影不像是夜裡的東西,倒像一頁被誰從某本書里硬生生摳走的名字,而他的筆,恰好把它帶出來了一角。


  白鵠已回到堂屋,背對著他,語氣平淡無波:

  「你看見了不屬於你的東西。」

  姜醒抿唇,沒有否認。

  「鏤空最忌多餘。」白鵠說,「多一筆,就會帶出主人無意失去的意義。你以為你在替人補燈,其實你那一筆,可能已經替你自己挖出一個坑來。」

  「我看見了……一個女子。」姜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她側著身子,像在等誰。」

  堂屋靜了一瞬。姜醒沒看清白鵠的表情,只看見那截空蕩蕩的左袖,在燈影里輕微晃動了一下。

  「千燈城沒有人會那樣站著等人。」白鵠的聲音低沉下去,「你挖到的東西,若不該你挖,就當沒見過。」

  姜醒望著師父的背影,忽然想起街坊們的搖頭,想起自己那個隨手拾來的名字,想起這支不知源頭的舊筆。

  「師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顫動,「我這名字……是從哪兒來的?」

  白鵠沒有回頭。

  過了許久,那截空袖才又晃了一下。

  「名字不過是標籤,貼在哪算哪。」他說,「貼上了,就別回頭找。」

  姜醒站在原地,握著那支越握越亮、仿佛要在掌心甦醒的舊鏤筆。他沒有再問。

  可他心裡那頁被摳走的名字,正在這個不肯完整的夜裡,自行翻開了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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