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醫館的午後總是瀰漫著苦艾與陳年木屑混合的氣味。姜醒抱著那冊新制的鏤片踏入門檻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廊下,腳步便是一頓。
那裡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舊衫,安安靜靜地縮在長椅末端。姜醒環顧四周,試著在心中回溯她出現的時間點,卻驚覺記憶中出現了一處詭異的斷層——郎中正在診脈,藥童在稱量草藥,病患們在低聲交談,所有人都忙碌而自然,仿佛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又仿佛她是隨著光影的偏移憑空滲出來的。沒人記得她何時坐下,甚至連她自己,似乎也遺忘了時間的刻度。
姜醒放下手中的鏤片,正準備離開,那女人卻忽然抬起頭。她的動作極輕,卻精準地鎖定了姜醒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沒有尋常病患的焦灼或懇求,而是一種死水般的平靜,像是早已在漫長的等待中耗盡了所有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瞭然。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未曾說過話,「你能替我鏤掉這病嗎?」
姜醒眉頭微蹙,並未接話。旁邊的藥童忍不住嘟囔道:「又是哪裡來的痴人?連掛號都做不到,郎中都沒法子,你找誰去?」
女人沒有理會藥童,只是固執地望著姜醒,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我胸口堵著一塊東西,喘不上氣。郎中說是陳年咳疾,藥石不進。但我知道不是病……是有什麼東西壓著我,很重,重到我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名字?」姜醒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那張蒼白而模糊的臉上。在千燈城,遺忘是一種罕見的病症,通常伴隨著記憶的剝離。
「嗯。」女人點了點頭,眉心痛苦地蹙起,似乎在極力挖掘腦海深處的碎片,「就像……心裡住著一個人。我想和他說句話,可他的臉是空的,名字也是空的。只有這塊『怨』,沉甸甸地墜在心口,讓我無法呼吸。」
姜醒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筆桿。他本該轉身離開,畢竟私鏤是犯禁的重罪,一旦被發現,不僅鏤師資格會被吊銷,更會遭到鏤衡司的追責。然而,當他對上女人那雙空洞卻執拗的眼睛時,心中某根緊繃的弦莫名顫動了一下。那種眼神讓他想起無數個深夜裡,自己獨自面對虛空時的孤獨感——仿佛她也曾那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在世界之外,只能等待一個能打開缺口的人。
「我報不了。」女人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連名字都沒有的人,拿什麼去報備?誰會相信一個幽靈的病?」
四周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姜醒看著那截舊衫下瘦削的肩膀,腦海中閃過那些從未對人言說的、關於「缺失」的夢魘。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不僅僅是在救她,也是在回應內心深處某種渴望被看見的吶喊。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轉身走向後院。
「跟上來。」
這是一間廢棄已久的儲物屋,灰塵在透過窗欞的光柱中飛舞。姜醒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窗外,千燈城的夜色被密集的燈火切割得支離破碎,唯有這間屋子處於陰影的中心,顯得格外寂寥。
他示意女人坐下,自己則在她對面盤膝而坐,閉上雙眼,進入入定狀態。隨著呼吸放緩,周圍的嘈雜聲逐漸退去,他的意識沉入一片澄明之中。再次睜眼時,他的指尖已凝聚起淡淡的流光,懸停在女人的心口上方。
這一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筆尖觸碰到她胸口的瞬間,姜醒感到一股陰冷的阻力傳來,不像是在雕刻實體,更像是在翻開一頁被污水浸透的殘頁。隨著靈力的注入,一團灰敗渾濁的氣息緩緩從女人體內剝離出來。那不是有形的病灶,而是一團凝結成心形的塊壘,散發著陳舊而壓抑的氣息——那是經年累月積壓在心頭的「怨」,沉重到連承載它的人都已忘記了它的來源。
姜醒咬緊牙關,筆鋒一轉,將那團塊壘強行鏤空。
隨著最後一絲連接斷裂,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氣,原本緊蹙的眉心舒展開來,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她捂著胸口,愣愣地說道:「……亮堂多了。原來堵在那裡的,是一整塊化不開的夜。」
姜醒收起鏤筆,將那團被封入繒布的「怨」小心收好。他伏在桌案上,劇烈地喘息著。這是第二次私自鏤刻,卻比第一次更加疲憊。因為他感覺到,自己在剝離他人痛苦的同時,自身的某種本質也被悄然侵蝕——鐵則一:蝕真。他隱約覺得,自己的記憶或存在,正如同一張薄紙,被剛才那一筆磨去了些許厚度。
他無意間抬頭,瞥見牆角架子上落滿灰塵的「病人名冊」。方才鏤刻時帶起的風,恰好將名冊吹開到了最新的一頁。
姜醒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頁原本空白的記錄處,墨跡未乾,濕淋淋地顯現出三個字,仿佛是從紙張纖維深處滲透出來的血淚:
——姜醒。
字跡清秀卻透著寒意,一筆一划都像是剛剛寫成。姜醒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撫過那行字,觸感冰涼刺骨。這不是他自己的筆跡,他也從未在這本屬於醫館的公共名冊上留下過任何信息。
「你臉色很不好。」女人已經站起身,病容褪去後的她看起來清爽了許多,卻依舊帶著一種疏離的迷茫,「是因為幫我鏤病,累著了嗎?」
姜醒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那行漸漸淡去的墨跡,喉嚨發緊,無數疑問湧上心頭:這名字是誰寫的?為什麼會出現?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問出口。因為他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開,可能就再也無法回頭。
窗外,一盞掛在屋檐下的燈籠忽然熄滅了。在一片璀璨輝煌的千燈夜景中,唯獨那一盞陷入了黑暗,像是一隻被挖去了瞳孔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屋內的一切。
姜醒站起身,將那支變得愈發溫潤明亮的鏤筆收入懷中。他走到門口,看著女人即將融入夜色的背影,忽然開口喊道:
「你記住了嗎?我是誰?」
女人停下腳步,回過頭。她在原地怔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露出一個極淡且苦澀的笑容。
「我想起來一點……」她輕聲說,聲音隨風飄散,「我好像姓……」
話音未落,一陣夜風卷過,她的神情再次變得茫然。她搖了搖頭,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某種抓不住的霧氣:「罷了,反正也是個撿回來的名字,記不記起,又有什麼分別呢?」
說完,她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燈火闌珊的深處。
姜醒獨自站在門口,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中,那支鏤筆正散發著微弱而穩定的光芒,仿佛在呼應著名冊上那行尚未完全乾透的名字。
他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預感:那段被鏤去的「怨」里,究竟藏著怎樣的過往?而這個無名女人,為何偏偏能喚醒他沉睡的記憶?
他唯一確定的是,那個被人從世間抹去的名字,正借著這次違禁的契機,一點一點地,重新滲回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