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白鵠鏤店被人叩開了門。
來人身穿鴉青制服，高髻利落，腰間別著鏤衡司的腰牌，眼神銳利得像一柄出鞘的細刀。是執司。
「奉鏤衡司之命，稽查昨夜西市一帶的私鏤。「她聲線乾淨，公事公辦，「昨夜有人未報備，在醫館以鏤空術行事。按律，私鏤者須由匠人自首，或由執司當場勘驗手法，定其師承，追其名姓。「
姜醒洗手的動作頓住。水珠從指尖跌落，在木盆沿上彈了一下。
那執司的目光已經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腰間那支舊鏤筆上。
「昨夜，「她一步步走近，「醫館那單活，是你做的？「
屋內刮著清晨的風。姜醒能感覺到，自己昨夜那筆未報備的違禁，正像一隻無處可藏的洞，一點點現出它灰撲撲的形狀。
「我做的。「他沒有否認。白鵠教過，鏤空匠人可以失手，不可說謊——說謊，比私鏤更毀人。
執司抬手，指尖抵在他方才洗手的那隻手上，來回捻了一下。她捻得很輕，卻幾乎是在他皮膚上烙出一行字：那是他鏤刻時特有的、筆尖入定位的深淺與筆順。
「手法很穩，「執司緩緩開口，目光釘在他臉上，「穩得不像一個學徒。這收官的力道，這一筆的斜度……「她頓了頓，聲音平下去，卻每個字都敲在實處：
「太像白鵠了。「
滿屋的空氣像被誰抽走了一瞬。姜醒聽見師父在堂屋深處，筆尖刮過絹帛的聲音，停了。
執司不依不饒，上前一步，幾乎貼著他：「白鵠的徒弟？那這單活，是白鵠授意的？還是你自己拿主意，替他犯的禁？「
「和他無關。「姜醒抬頭，迎著她銳利的目光，「是我自己。病報不了備——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病人，報不了備。我接這一單，是因為我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那一筆，「姜醒說，「本來就該有人替她鏤。「
執司眯起眼。她捻過的那處鏤痕仿佛還留在指尖，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像在掂量眼前這個少年話里的分量。
——不知是不是姜醒的錯覺。她方才捻那道鏤痕時，指腹微微一錯，隨即繃緊，像在紙面上一瞬間認出了什麼不該認出的東西；她眉心那點銳氣晃了一下，露出一個極短暫的、幾乎稱得上失神的空當，又極快收攏。
她沒有立刻發話。那隻捻過鏤痕的手，在身側不自覺地虛握了一下，又鬆開。
這細節太快，快到姜醒來不及確認什麼，她的眼神已經重新釘了回去，冷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私鏤致災，是要降塵暴的。「她說，「你那一筆，補的洞在哪兒？你堵住了嗎？「
姜醒答不上來。他那一筆，只鏤去了一塊壓在病人心口的怨，可鏤去的「有「要填進空洞，他沒填——他留了一個坑。
執司的瞳孔微縮：「你留了洞。「
姜醒沉默了。
這是鐵則三：空洞必須補。他昨夜只顧著挖病，忘了堵洞。而一個未補的空洞，會在架閣里積成空白，等它們倒灌，就是捲走地名、人名、整座村落的塵暴。
「帶回去。「執司抬手，身後兩名錄事已上前一步。
「慢著。「
堂屋深處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穩穩紮進這場對峙里。白鵠走出來，灰袍清癯，左袖虛垂，在晨光里站定。
「這一單，是我讓他接的。「白鵠說，「病主名字都記不得，報不了備，硬逼著報備，就是逼死人。鏤衡司要罰，罰我，別罰徒弟。「
執司目光在白鵠身上停了一瞬，落在他那隻空蕩蕩的左袖上時，多停了一下。姜醒注意到，她看那隻空袖的眼神，和他昨夜看見那一角「舊姓「時，一樣沉。
「白鵠，「她說，「你是匠人里的名鏤，規矩你比我懂。私鏤的洞不補，塵暴來了，你賠得起一整個村落的名字？「
「我賠。「白鵠說，「我來補那個洞。「
執司不說話。空氣在兩人之間對峙了片刻，像兩把刀鞘隔著案面較勁。姜醒站在他們中間，忽然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兩個人——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這樣對上，好像他們之間隔著的，遠不只是這一單未報備的私鏤。
最終執司退了一步。
「夜裡來鏤衡司補洞，報備補辦。「她收回手，目光仍涼涼地掃過姜醒，「白鵠的徒弟，手法倒是青出於藍。可惜——「
她走到門口，沒回頭：「手法越像白鵠，越容易，被一成不變地認出來。你挖的洞，遲早會有人順著筆追到你自己頭上。到那時，你師父的空袖，保不了你一輩子。「
門在身後合攏。
姜醒站在原地，垂著眼。他沒有告訴她：昨夜那行「姜醒「二字，至今還濕淋淋地印在他心裡；他也沒有告訴她，他在那頁無名病人的名冊上，看見的不止是自己的名字——還有一行，被水跡暈開、幾乎要被誰抹去的、另一段他自己也不認得的舊姓。
他更沒有告訴她：方才她捻那處鏤痕時那一瞬的失神，像極了——一個人從一堆舊物里，忽然摸到一件自己本不該認得、卻怎麼也不會認錯的東西。
「師父，「姜醒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那句'撿來的名字，別回頭找'——你當年，是不是也挖出過什麼不屬於你的東西？「
白鵠的背影頓了一下。那截空蕩蕩的左袖，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著，像在答，又像在避而不答。
過了很久，堂屋深處才傳來一句，低得幾乎聽不清：
「夜裡去補洞。補完，就不許再問。「
那截空袖又晃了一下。姜醒望著它，第一次覺得——那隻空掉的袖子裡，裝著的，或許不止是一截手臂。
而是一整個，他不該知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