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江灣CBD
寫字樓的燈還亮著一半,像一盒被啃過的夜光拼圖,樓下的奶茶店已經打烊,外賣騎手聚在路邊抽菸等單,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魚腥味和金融精英們掉落的髮膠味
林予安背著那個洗到發白的帆布包,站在「雲頂國際中心」東門門口,第十次打開手機核對地址
「雲頂路88號……雲頂茶室……全糖去冰……」
沒錯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杯全糖去冰的波波奶茶,又抬頭看看面前這棟黑黢黢的高級寫字樓,陷入了一個社畜深夜最不該陷入的沉思
這地方,真的有活人嗎
整條街都打烊了,只有這棟樓的入口還亮著一盞慘白慘白的燈,像恐怖片裡那種專門引誘倒霉蛋進去送人頭的門
林予安摸出手機,給下單的顧客打電話
「您好,您的外賣到了,麻煩下來取一下……」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好聽,但很冷
「坐電梯上27樓」
然後掛了
林予安:「……哈?」
他抬頭望著27樓,黑燈瞎火,連個鬼影都沒有
「不是,姐姐,外賣員不送上樓的,你下來……」
他話還沒說完,手機屏幕突然閃了一下,緊接著黑屏了
「……操」
林予安按了按電源鍵,沒反應,他整個人麻了
這部手機是他上個月才分期買的,還差十八期沒還,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頭頂那盞燈,和那通往27樓的、仿佛沒有盡頭的電梯
「行,我送」
他認命地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大堂空曠得能聽見自己腳步的回音,前台沒有人,只有一台亮著的小型顯示屏,上面滾動著一行紅字
「情緒交易,請按27,人類,請按1」
林予安看了兩秒
「神經病」
他按了27
電梯從負三層升上來,「叮」一聲開門,轎廂里很乾淨,四面都是鏡子,照得他的鳥窩頭和黑眼圈無處遁形
他走進去,按了27
電梯合上門,緩緩上升
林予安靠在角落裡,半閉著眼,說實話他有點困了,今天從早上九點畫圖到晚上十點,改了七版方案,甲方最後來一句「還是用回第一版吧」,他差點把數位板從19樓扔下去
這就是社畜的日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想起昨天老闆拍著他肩膀說的話
「小林啊,你有天賦,就再忍忍,等公司挺過這輪融資,給你升主管」
升不升主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月房租還沒交,花唄還沒還,而自己已經連吃六天便利店飯糰了
電梯在27樓停下
「叮」
門開了
走廊里居然有光
是那種暖黃色的、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像深夜裡有人專門給你留了一盞燈
林予安走出電梯,左右看了看,27樓的布局不像寫字樓,倒像某個藏在雲端的高級會所,深色木地板,暗色牆紙,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很淡的茶香
他循著光走了過去
走廊盡頭有一扇半掩著的門,門邊釘著一塊極小的銅牌,上面刻著三個字
雲頂茶室
林予安鬆了口氣:「可算找著了……」
他推門進去
「您好,您的外賣……」
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
茶室很大,燈光昏黃,最裡面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滿臉油光,但此刻臉色煞白,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另一個,是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門口,穿一件暗紅色的改良旗袍,黑色長髮垂在腰際,只露出半截白到幾乎透明的後頸
她沒有回頭,只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簽字」
她的聲音很輕,像冬夜裡結了霜的井水
中年男人抖著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小盒子,放在她掌心
女人合上手指
「交易完成,你的『愧疚』歸我,你欠的債,清了」
她話音剛落,中年男人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猛地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臉上的蒼白卻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林予安站在門口,看得後背發涼
他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聊什麼,但那個男人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那個……外賣……」
他硬著頭皮開口
女人終於回過頭來
林予安的心臟猛地停了一拍
她太白了
白得像月光凝結成了實體,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極黑,看人的時候像在審視,又像在審判,整張臉素淨得沒有一絲化妝的痕跡,卻漂亮得讓整個房間的燈光都黯了一瞬
她微微皺眉,目光落在他身上,準確地說,落在他頭頂上方
「奇怪」她說
「啊?」林予安一愣
「你頭頂什麼都沒有」姜辭緩緩站起身,朝他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我看不到你的情緒」
林予安下意識後退一步:「什、什麼情緒?姐,我就是送個外賣……」
姜辭在他面前停下
他們之間隔了不到半米
她比他矮大半個頭,微微仰著下巴看他,距離太近,林予安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香,像雪夜裡的白茶
「你剛剛在想什麼?」姜辭問
「想什麼?想……想這單能不能加點小費……」林予安老實回答
姜辭眯了眯眼
她抬起右手,輕輕在他肩上一拍
那一瞬間,她的指尖泛起極淡的金光,像有什麼東西鑽進了他的身體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也不是什麼都沒發生,林予安只感覺肩膀被拍了一下,有點癢,有點涼,像被人用冰手指戳了一下
姜辭的瞳孔在那一瞬微微縮了一下
「記憶清除,對你無效」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林予安:「……」
「姐,你該不會是想賴帳吧?這單到付,奶茶錢還沒給呢」
姜辭沉默了兩秒,開口道:
「你叫什麼?」
「林予安,森林的林,給予的予,平安的安」
「林予安」姜辭重複了一遍,唇齒間像在咀嚼這三個字似的
「我記住你了」
林予安:「……」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不,等等,怎麼每個深夜送外賣的對象都喜歡說「我記住你了」?上次那個點了三份麻辣燙還讓他爬六樓的大爺也這麼說
他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標準的、被甲方逼出來的假笑
「好的呢,那您把奶茶錢結一下?二十三塊,微信還是支付寶?」
姜辭沒說話,轉身走到茶台邊,拿起一個黑色的小信封,遞給他
「今晚的事,出去之後,忘掉」
「啊?」林予安接過信封,「不是……我要的是錢,您給我一封信幹嘛……」
他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疊現金
一百一張的,目測有小二十張
林予安:「……」
他猛地抬頭:「姐姐,這……我就送杯奶茶,用不了這麼多……而且我們不能收現金……」
姜辭已經坐回了茶台後面,端起一杯茶,不再看他
「留著,以後你還會來找我的」
林予安張了張嘴,最終把所有「這錢我不能收」都咽了回去
因為他確實需要錢
「那……那我給您找零?」
「不用」
「那……加個微信?」
姜辭抬了抬眼皮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林予安臉刷地紅了,「我是說,下次您點外賣,直接微信我,我給您送,不收跑腿費……」
「我不點外賣」
「哦……」
林予安抱著那個信封,像抱著一塊燙手的山芋,一步一步往門口退
「那……那您忙,我先走了……」
他退到門口,剛要轉身,姜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予安」
他一個激靈:「在!」
「你剛剛說,這單到付,奶茶錢還沒給」
「啊,對,但您不是已經給了……」
「我給你的是『封口費』」姜辭抿了一口茶,眼也不抬,「奶茶錢,你明天再來一趟,我當面給你」
林予安:「……」
他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什麼意思?
這姐姐……是在約他明天見面?
不對不對不對,他使勁搖了搖頭
「不用了不用了,這錢本來就多給了,奶茶就當我請您……」
「明天晚上十一點」姜辭打斷他,「別遲到」
她的語氣很淡,卻像一道無法拒絕的命令
林予安鬼使神差地「哦」了一聲
然後他走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寫滿「我不對勁」的臉,喃喃道:「林予安,你瘋了吧,大半夜給一個非人類送奶茶,還約了明天再見……」
他打了個冷戰
「操」
電梯到一樓,他抱著信封衝出寫字樓,夜風一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回頭望了一眼27樓
那盞暖黃色的光還在
手機突然「嗡」地震了一下,屏幕自動亮了起來
上面多了一條簡訊,號碼未知
「明天穿好看點,我不習慣和邋遢的人喝茶」
林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到起球的灰T恤和腳上那雙開膠的運動鞋
他抬起頭,對著那扇亮著光的窗戶,小聲說
「……你怎麼知道我邋遢?」
沒有人回答
江風吹過他,把一身的茶香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