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林予安準時出現在公司
準確地說，是準時出現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
他買了一個飯糰和一杯冰美式，共十一塊五，付款時手機彈出一條提示：花唄還款日就在後天，應還金額一千八百六十三塊二
林予安閉了閉眼，把手機揣回兜里，假裝沒看見
然後他上了樓，坐到自己工位上，開始改圖
昨天甲方說「還是用回第一版吧」，今天甲方又發來一條消息：「第一版的那個配色，再調回第二版看看吧，辛苦你了小林」
林予安對著屏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辛苦，命苦」
旁邊工位的同事兼發小陳放探過頭來，叼著根棒棒糖，一臉八卦：「你昨晚幹嘛去了？我一點多發你消息，你手機怎麼關機？」
陳放是他從初中就認識的兄弟，現在也在A市混，做直播帶貨，最近在賣一款「不粘鍋」，翻車視頻被網友剪成了鬼畜，播放量破百萬
「送外賣去了」林予安沒抬頭
「送外賣？你不是早就沒跑外賣了嗎？」
「夜裡跑眾包，賺點外快」
陳放「嘖」了一聲：「不是我說你，你哥那麼有錢，你至於嗎？跟他張個嘴能少你一塊肉？」
林予安手一頓
「他忙，不麻煩他」
陳放還要再說什麼，林予安已經戴上了耳機
畫圖，改圖，再改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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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就這麼過去了
晚上六點，林予安關掉電腦，背上帆布包，往外走
「哎，你去哪兒？」陳放在身後喊
「回家，換衣服」
陳放一愣：「換衣服幹嘛？有約？」
林予安腳步沒停：「送外賣」
其實他撒謊了
他回家洗了個澡，把起球的灰T恤扔進髒衣簍，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
那件襯衫還是去年參加哥哥公司年會時買的，只穿過一次，洗完沒熨，皺得厲害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鳥窩頭，又看看腳上那雙開膠的運動鞋
「穿好看點……」
他想起昨晚那條簡訊，自言自語：「這已經是我的天花板了」
晚十點五十分，林予安到了雲頂國際中心樓下
這次他沒騎外賣車，是坐地鐵來的，手裡什麼也沒拿
他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把襯衫下擺從褲子裡拽出來又塞進去，反覆三次，最後還是決定塞進去
十一點整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走進大堂
前台依舊沒人，那塊滾動紅字的小屏幕還在
「情緒交易，請按27，人類，請按1」
林予安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了27
電梯上行
他靠在轎廂角落裡，心跳比昨晚還快
不是怕，是緊張
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單獨約在深夜見面，而且對方還是個連他情緒都看不到的「非人類」
「叮」
27樓到了
走廊的暖黃色燈光還在，空氣里的茶香比昨晚更濃了一些
他走到那扇半掩的門前，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進」
是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冷，像冰塊掉進玻璃杯里
林予安推門進去
茶室里只有姜辭一個人
她換了一身黑色長裙，裙擺垂到腳踝，襯得整個人更白，像擺在暗色絲絨上的一塊上等冷玉
她坐在茶台前，正在煮茶，沒有抬頭
「坐」
林予安在她對面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像個第一次見丈母娘的愣頭青
「茶錢呢？」姜辭問
林予安一愣：「啊？」
「奶茶錢，二十三塊」
「哦哦哦！」林予安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微信還是支付寶？我掃你」
姜辭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沒手機」
林予安：「……」
「那……現金？」
「我也沒零錢」
林予安：「……」
不是，姐姐，你昨晚給我一疊現金的時候怎麼不說沒零錢？
他張了張嘴，把這句話咽了回去，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和三枚硬幣，放在茶台上
「不用找了」
姜辭沒動，只是把一杯剛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喝」
林予安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湯清亮，幾片嫩綠的茶葉在杯底舒展開，熱氣裊裊，香氣清冷
他猶豫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很清，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但隨即一股涼意從舌尖一直躥到胃裡，像大冬天喝了一口冰鎮薄荷水
「這什麼茶？」他問
「忘憂」姜辭說，「能讓人忘記最想忘的事」
林予安手一抖，差點把杯子扔了
「你……你給我喝這種東西？！」
姜辭淡淡地看他：「騙你的，只是白茶」
林予安：「……」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貓逗著玩的老鼠
「你今晚叫我來，不會只是為了讓我還二十三塊吧？」他放下杯子，壯著膽子問
姜辭沒有馬上回答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他
「你今天比昨天乾淨」
林予安：「……」
「謝謝？」
「但還是難看」
林予安：「…………」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對方可能不是人，打不過，要忍
「姜老闆，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說」
「你是人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是」林予安說，「正常人不會大半夜開茶室，也不會在寫字樓大堂貼什麼『情緒交易，請按27』」
「還有呢？」
「還有……你昨晚拍我肩膀的時候，手指會發光」
姜辭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你看到了？」
「廢話，我又不瞎」
姜辭盯著他看了幾秒，眼底浮起一絲很淡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興趣
「林予安，你知道嗎，昨晚之前，我活了很久，沒有一個人能看見我的能力」
「那他們一般看見什麼？」
「看見一個普通女人，在茶室里喝茶」
林予安愣了愣
「你是說……你對他們做了記憶清除？」
「嗯」
「那我為什麼沒被清除？」
姜辭歪了歪頭，目光落在他頭頂上方那片「空白」處
「這就是我叫你來的原因」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林予安的眉心
她的手指很涼，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
林予安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你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嗎？」姜辭的聲音輕得像在耳邊呢喃
林予安喉結動了動，心臟快得厲害
「我……想」
姜辭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今晚先回去，明天還是這個時間，我帶你見一個人」
「誰？」
「能讓你記起點什麼的人」
林予安站起來，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出汗了
「那……奶茶錢你收不收？」
姜辭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一起算」
林予安：「……」
「你不會在套路我吧？」
姜辭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是林予安第一次看見她笑
很輕，很短，像深夜裡窗外一閃而過的車燈
但就那一瞬，林予安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襯衫下擺
「那我先走了……」
「等等」
林予安停下腳步
「你昨晚說，你叫林予安」姜辭背對著他，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森林的林，給予的予，平安的安」
「對」
「誰給你取的？」
「我奶奶」
姜辭沉默了片刻
「是個好名字」
林予安不知道該怎麼接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他走出茶室，走進電梯，下到一樓，走出寫字樓
夜風還是那股潮濕的魚腥味，但他卻覺得自己身上全是茶香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又是那個未知號碼
「你笑什麼」
林予安站在路邊，愣了三秒
他剛才在電梯裡笑了嗎？
他不記得
但他還是回了一條：
「沒什麼，就是覺得，姜老闆你挺好看的」
這次對面秒回：
「滾」
林予安看著那個字，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