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街走到盡頭的時候，林予安看到了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曾經像人」的東西
那人靠在一家已經打烊的水果店門口，穿著灰撲撲的工裝，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香蕉，香蕉已經發黑，黏糊糊地糊在指縫裡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卻像沒焦距，望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嘴巴半張著，口水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姜老闆……」林予安聲音發緊
「別靠太近」姜辭低聲警告
「他……還活著嗎？」
「活著，但情緒被抽得太狠，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林予安站在幾步外，看著那個人
那人忽然動了一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扯了一把，僵硬地轉過頭，朝他們這個方向看
林予安對上那雙眼睛
空洞的，黑得發沉，像兩口枯井，井底什麼都沒有
「他是在看我們嗎？」林予安小聲問
「不是，是在『感受』我們」
「感受什麼？」
「你的情緒」
話音剛落，那人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像某種餓極了的野獸
他緩緩站起來，兩條腿僵直著，像第一次學走路的嬰兒，一步步朝林予安走來
「姜老闆，他過來了……」
「他在追你的情緒，你現在情緒太滿了，在他眼裡像一盞探照燈」
林予安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那怎麼辦？我要不要先跑？」
「跑什麼，把情緒收起來」
「怎麼收？」
「用我教你的，把注意力放在心口，關上門」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外放的情緒往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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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燈」在胸口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點極暗的微光
那個人停住了
他歪了歪頭，像失去了目標，在原地轉了兩圈，又慢吞吞地走回水果店門口，靠著牆坐下，恢復了剛才的姿勢
林予安鬆了一口氣，後背全是汗
「他這樣多久了？」他問
「看脫相的程度，至少被抽了三個月」
「三個月……沒人管他嗎？」
「這種地方，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抽空，又有新的人補上，周圍人只會覺得他們『精神有問題』，躲都躲不及」
林予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每天上下班經過這條街，可能早就和這樣的人擦肩而過，只是從來沒注意過
「我能不能幫他？」他忽然問
姜辭看向他：「你想清了，他現在就像個漏光了的容器，你一時填不回來，反而可能被他的『空』反噬」
「可我不能就這麼看著……」
「林予安」姜辭的語氣沉下來，「你現在幫他，救不了他，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林予安攥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
「我不明白，黑塔把人變成這樣，到底圖什麼？」
「圖他們活著，卻像死了一樣，這樣就不會再產生新的情緒了」
「那和殺了他們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
林予安轉頭看向姜辭，發現她也正看著那個男人，眼底有極淡的、他從未見過的悲憫
「所以你一直留在這座城市」林予安忽然明白過來，「你在和他們搶人」
姜辭沒說話
她只是抬起手，朝那個男人的方向輕輕一點
一點極淡的金光飄過去，落在那人眉心
那人的身體微微一顫，空洞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點極微弱的光，但很快又滅了
「太晚了」姜辭收回手，低聲道，「他的情緒迴廊已經塌了，填不進去」
林予安鼻子一酸
「我不懂，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力量，能把人變成空殼……」
「所以才有你」姜辭看著他，目光很靜，也很重
林予安一愣
「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對付他們？」
「不是對付，是克制」姜辭糾正，「你的清零，是唯一能讓『空』重新流動的力量。所以黑塔怕你，所以我想保你」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也所以，你不能隨便死」
林予安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姜老闆，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能不能別這麼冷？」
「我只是在說事實」
「可我聽出來了，你不想讓我死」
姜辭沒接話，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林予安跟在後面，心情翻湧得厲害
他們又穿過兩條街，沿途看到好幾個類似的人
有人站在公交站台前，一動不動，等一輛永遠不會來的車
有人蹲在垃圾桶旁，用手扒拉裡面的食物，卻一口都不吃
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抱著一束已經枯掉的花，坐在路邊長椅上，臉上掛著微笑，但眼神空得嚇人
林予安每一次看到，胸口就堵得更厲害
他體內的歸零力也不安分起來，在掌心一跳一跳的，像隨時要衝出去
「控制住」姜辭頭也不回地說，「你的情緒正在帶動能力外溢，這片區域會被你攪起來」
「我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
林予安咬緊牙關，把那股翻湧的力量硬壓下去
走到江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姜老闆，我要練到什麼時候，才能救這些人？」
姜辭也停下來，背對著他，江風把她的裙擺吹得獵獵作響
「等你不用我提醒，也能在那片『空』里站穩的時候」
林予安握了握拳，又鬆開
「好，我練」
「回去」
「我再看一眼」
他走到江邊護欄前，望著黑沉沉的江面
對岸的寫字樓燈火通明，和這邊像是兩個世界
「他們也會來對岸清場嗎？」他問
「遲早會」
林予安沒有再說話
他掏出手機，給陳放發了條消息：
陳放秒回：「為啥？」
「別問，聽我的」
陳放回了個「OK」，沒有再追問
林予安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跟上姜辭
夜風裡，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好像有了一點以前沒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