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琛走的時候,天剛擦黑
他沒讓任何人送,只帶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司機,開了輛半舊的麵包車,從船廠後邊的小路駛了出去
林予安站在門口,望著那點尾燈在廢牆間拐了個彎,徹底看不見了
「別看了,你哥不會有事」姜辭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杯蘇蘅剛熱好的藥茶,慢慢吹著熱氣
「我知道」林予安走回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又從包里翻出那盒銀針,一根一根擦
「你緊張什麼?」姜辭說
「我沒緊張」
「你上回這麼擦針,是陸沉來的前半夜」
林予安手一頓,終於沒再嘴硬:「我就是覺得,讓他一個人去跟黑塔談判,太冒險了」
「他主動提的,說明他有把握。你哥在A市摸爬這麼多年,你以為他只靠資本?」
「可暗河又不是投資人,那幫人根本不會講道理」
「林予琛最擅長的,就是和不講道理的人講條件」姜辭把藥茶放下,「你以為黑塔為什麼會給他風投圈那套面子?因為你哥手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林予安皺眉:「什麼東西?」
「情緒暗河的另一張圖」姜辭說,「你父母當年留下過一份,上面標著比黑塔現在知道的更深的入口。你哥把這東西當籌碼,一直沒拿出來」
「那現在拿出來,不是等於給黑塔遞刀?」
「所以我說,你哥是在買時間,不是投降。一張圖能讓黑塔三天不動,他就敢用三天換我們重新布防。至於刀口朝誰,他自己有數」
林予安沉默了好一會兒,低頭把針收進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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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人,心眼子一個比一個多」
「所以你得快點學」姜辭說,「別只長力氣,不長腦子」
「我長了,就是沒你們轉得快」
「那今晚就練『線』。黑塔如果真守約三天,這三天就是你們把南岸重新拿回來的機會。你得能在暗河的感知範圍外,用線把整個碼頭的地形摸清」
林予安點頭,起身走到門口,面朝江灣方向坐下
他閉上眼,胸口那根線又慢慢浮現出來
比前些天更清晰了,像一根在黑夜裡發著微光的弦,一頭連著他,一頭伸向很遠的北岸
他順著線往外探,經過舊船廠,經過東碼頭,經過冷藏車停過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地面上殘留的痕跡,那些人走過的地方,留下很淡很淡的「冷」
「再遠一點」姜辭在身後說,「別只看地,要看水」
林予安把意識壓向江面
江水很涼,很厚,像一大塊流動的深藍,裡面有很多雜亂的光點,是魚,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看到什麼了?」姜辭問
「很多氣泡一樣的東西,從南岸往北漂」
「那是黑塔運情緒的痕跡,他們把情緒壓進江面,讓它自己流過去。你如果能在這些『氣泡』里找到最亮的一串,就能判斷他們下次的路線」
林予安凝神,慢慢在那些光點中篩選
「有一串很亮的,偏東,貼著一道水底石樑在走」
「記下來,那是他們送『貨』的暗線。三天後,最先動的就是那裡」
林予安睜眼,額上一層細汗,眼裡卻亮得嚇人
「我摸清了」
「明天再摸一遍,要一次比一次快」姜辭說
「好」
夜深了下來
林予安坐回姜辭床邊,把剛才摸到的路線用樹枝在地上草草畫出來
姜辭看了幾眼,指出兩處彎曲不對,他又重新改
蘇蘅端來熱毛巾,給姜辭敷肩
白露和阿福在角落裡小聲玩一種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舊紙牌,輸的人要在臉上貼條
趙曼曼在門外和老宋說話,聲音壓得低,偶爾能聽見「明天去碼頭」幾個字
林予安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雖然都知道黑塔三天後會來,但至少此刻,大家在一起
「你笑什麼?」姜辭問
「我笑了嗎?」
「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就是覺得,這地方雖然破,但人挺齊。要是打完了還能這樣,也挺好」
姜辭看著他,眸光在燭火下像一汪靜靜化開的糖
「等打完了,請我喝茶」
「姜老闆,你家裡就是賣茶的」
「那不一樣」
「行,打完我請你喝全糖去冰的奶茶,加波波」
姜辭別過臉:「太甜了」
「你不是就喜歡甜的嗎?」
「誰告訴你的」
「我夢見的」
「滾」
林予安笑出了聲
天快亮時,林予琛回來了
他風衣上沾著江霧,眼底有幾根血絲,但神色和走時一樣穩
「談成了。三天,黑塔的人不越南岸西側。三天後,暗河會親自來收那張圖的尾款」
「尾款是什麼?」林予安問
「他要見你」
屋裡一下安靜了
姜辭撐著坐直身子,臉色冷下來
「他點名要你,說想看看,能清掉他半支隊伍的人到底長什麼樣」林予琛看著林予安,「我沒替你答應。三天後,你可以不去」
「不,我去」林予安說,「他要見,就讓他見。正好我也想看看,這個不人不鬼的暗河,到底憑什麼覺得他能攔我們」
「林予安」姜辭叫他,聲音里壓著一層很薄的火
「我不會有事的,三天,足夠我把那裡摸得比自家樓下還熟」林予安轉頭看她,眼神很認真,「而且我哥把人都鋪到碼頭邊上去了,暗河再不講規矩,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動我」
姜辭沒再說話
她只是把臉轉向牆面,過了很久,才低低說了一句
「三天,你最好一點傷都沒有」
「遵命」林予安笑著說
江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破曉前最後那點濕冷
可這間船屋裡,每個人都像被重新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