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林予安過得比之前一個月還像苦行僧
每天天不亮他就出門,去江邊練線,一坐就是三四個小時。回來匆匆吃口東西,又拉著老宋去碼頭附近踩點,用腳把那些他感知到的路線重新丈量一遍
老宋被折騰得不輕,每天回船屋都罵罵咧咧,說跟他出門比當年追偷魚賊還累
可罵歸罵,老宋還是陪著他走
第二天傍晚,林予安已經能閉著眼睛把東碼頭到蘆葦盪的地形完整畫出來,連哪裡有塊鬆動的青石、哪裡有道藏人的夾縫,都標得清清楚楚
「你小子這是要搶我飯碗」老宋看著他在地上畫的圖,嘖嘖稱奇,「這偵察活兒,我年輕時幹了好幾年才摸到門。你倒好,三天就整得明明白白」
「不是眼力,是靠線。我現在用引牌能感知到的,不只是方向,還有地面上的情緒殘痕。人走過哪裡,站過哪裡,哪裡緊張過,都會有極淡的印記」
「那你現在感覺,碼頭那邊還剩下多少黑塔的人?」老宋問
「明面上四五個,藏在水下的還有十幾個。暗河的人喜歡泡在水裡,像魚一樣貼著岸石,等獵物經過才上來」
「能從水下感知到他們?」老宋有些驚訝
「很模糊,但我能感覺到那些『氣泡』的移動。他們呼吸時會擾動江面,我只要抓住那一點點不自然,就能數出來」
老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姜老闆把你調教得不錯」
「和姜辭沒關係,是我自己爭氣」林予安嘴硬
「好好好,你爭氣。那明晚見暗河,心裡有底了?」
「有」
「不慌?」
「不慌」
老宋拍拍他的肩:「那就行。明晚老哥哥我給你守著後路,你只管去見,有人敢從你背後放冷箭,我先把他按進江里餵魚」
林予安笑了:「宋叔,你這麼說,我都想真去打一場了」
「別,能談就談。能不打,就不打」
天擦黑時,林予安回到船屋
姜辭坐在門邊,面前放著半杯溫茶,正和蘇蘅下一種從沒見過的棋,白子黑子混著,像在給天邊落霞排兵布陣
「練回來了?」姜辭頭也不抬
「嗯,路線摸得差不多了」
「坐下,吃口熱的」蘇蘅朝小方桌努了努嘴,上面扣著半碗還溫著的湯
林予安坐下,揭開蓋子,是魚湯
「哪來的魚?」他問
「阿福從江里撈的,老宋掌勺。說給你補補,明天好去見那幫龜孫」蘇蘅說
林予安低頭喝了兩口,鮮美得讓他差點把舌頭咽下去
「明天真要去?」蘇蘅問,眼睛仍看著棋局
「去」
「姜辭都告訴我了。她說你現在感知很強,在碼頭附近,暗河未必能拿你怎麼樣。但她也擔心,你太想證明自己,會在談判桌上犯渾」
「我不會。我哥說了,明天他只讓我站十步開外,不讓我開口」
「那你去圖什麼?」蘇蘅終於抬了抬眼皮
「圖讓暗河看清楚,南岸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也圖給我自己長點膽。以後這種場面不會少,我總得學會在狼窩裡站著不抖」
蘇蘅看了姜辭一眼,姜辭仍低著眼,落下一子
「就讓他去」姜辭忽然說
蘇蘅嘆了口氣:「你們啊,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姜辭沒抬頭,只勾了勾嘴角
「他要是真被水鬼拖下去,我再去撈他」
林予安喝著魚湯,聽出這話里的關心,故意拖長聲音:「姜老闆,你這是盼著我去呢,還是怕我真去?」
「滾」
「好嘞」
他又喝了兩口,抬頭看天
江上的星星比城裡亮,像撒了一把碎鹽
明天,他要去見那個能把人拖進江底、把情緒凍成冰的暗河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竟一點都不慌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身後站著人
站著姜辭,站著林予琛,站著老宋和阿福,還有那兩個在船屋裡洗牌的白露和趙曼曼
這些人,就是他全部的底氣
「暗河要見我,我就去」他放下湯碗,低聲說,「我讓他知道,南岸這地方,以後不再是黑塔說了算」
姜辭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少說大話,活著回來才作數」
「知道啦」林予安笑得眯起眼
那一刻,江風從江面吹來,把船屋外掛著的舊燈罩吹得輕輕搖晃
燈影在地上晃出一片暖黃,像從很遠的地方投下來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