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上的霧濃得像一鍋煮不開的米湯
林予琛只帶了兩個人,加上林予安,一行四人,沿著南岸的舊貨道慢慢朝東碼頭走去
越靠近約定地點,空氣里的水腥味就越重
林予安胸口那根線像被冷水泡著,又沉又涼
他抬頭看了眼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江風把岸邊的舊燈吹得吱吱響
「一會兒不管他說什麼,都別出聲」林予琛走在前面,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幾個能聽見
「我本來就沒打算說話」林予安說
「我是怕你忍不住。暗河最擅長挑事,他會用你身邊人的命來撩你。你一急,就中了他的套」
「我知道」
「知道就記住」
到了東碼頭西側,林予琛停下,示意兩個手下分開站到暗處
他和林予安繼續往前,一直走到碼頭邊緣,前面就是黑沉沉的江水
碼頭上空無一人
「人呢?」林予安壓低聲音
「已經到了」林予琛說
林予安下意識往江面看去
霧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船,也不是人,是一圈極緩極緩的波紋,從江面中央慢慢朝碼頭邊盪過來,像水底有什么正貼著岸壁往上浮
「嘩啦——」
極輕的一聲水響,一隻手從江里伸了出來,按在碼頭邊的石階上
那手白得發青,指縫裡全是水草
接著是頭,肩,半截身子
一個人從江底走了上來
他沒有鞋,沒有上衣,只穿著一條深灰色的長褲,濕透後貼在腿上,像一塊從江里剝出來的水鬼皮
「林予琛,你遲到了」
暗河開口,聲音像被江水泡過,又沉又啞
「剛剛好」林予琛淡淡道
暗河慢慢抬起頭
林予安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眉眼細長,像用刀在水面上輕輕劃出來的,皮膚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眼下有兩道極深的紋,像長期泡在水裡留下的痕
最讓他發毛的是那雙眼睛
沒有瞳孔,整隻眼珠都是一種極淡的灰藍色,像灌滿了江水的玻璃球
「這就是你弟弟?」暗河的目光落在林予安身上,像一條蛇慢慢滑過他的臉
「林予安」暗河念了一遍,嘴角往上一勾,「果然和她身邊的人一個味道。身上有姜辭的茶香,也有你爹當年的那股墨腥氣」
林予安指節微微收緊,但沒有說話
「你比你爹矮點,也瘦點。聽說你只會清,不會收。不知道等會你踩進水裡,還能不能點得亮那些針」
林予琛往前一步,擋在林予安面前
「人你見了,圖我帶來了。先說正事」
暗河沒接話,只偏了偏頭,像從另一個角度打量林予安
「你弟弟身上,有根線,牽得很遠。是姜辭留給他的吧?」
林予安心頭一凜
他能感應到別人的情緒殘留,暗河竟也能看見他和姜辭之間的聯繫
「那不關你的事」林予琛說
「我只是提醒你,這種線,最怕水。泡久了,會斷」
林予琛不再跟他繞:「圖在這裡,我要的三天,過了今晚還剩一天。黑塔的人明天是不是能退到西線外?」
「急什麼」暗河從水邊走上碼頭,光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水漬一圈圈滲開,像活物在爬
「圖我可以不要。我可以再給你們三天,甚至七天。但我有個條件」
「說」
「讓你弟弟,靠近一點,走到水邊來。我有話問他」
林予琛沒動:「有什麼話,就這麼問」
「你怕我吃了他?」暗河笑了,那笑聲像很多水泡同時破裂,「放心,今天我不見血。我只是想看看,他能站在離水多近的地方,腿才不抖」
「他想看我抖不抖」林予安忽然開口
林予琛回頭看了他一眼,林予安沖他點點頭
「我就過去,站給他看」
林予琛沉默兩秒,讓開了身
林予安向前走了十步,在碼頭邊停下
江水幾乎漫過他的鞋尖,夜風把水面的寒氣刮上來,滲進他骨頭裡
他低頭看著那圈正在擴散的波紋,又抬頭看向暗河
「你不怕我抽你下水?」暗河問
「你試試」林予安說
「口氣不小。你身上全是姜辭的味道,她沒來,你不怕?」
「我就是死了,也輪不到你怕不怕」
暗河盯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
「你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像一口井,往外漏風」
林予安知道,是歸零力被江水的濕氣勾動了
他沒有刻意壓
他反而把那股力量放出來,很慢,很勻,像一圈極淡的白霧從他腳邊散開,推向江面
暗河的表情變了
他後退了半步,腳跟重新沒入水裡
「很好」他說,「記住你今天站在這裡的感覺。下次我再來,你就沒這麼穩了」
說完,他轉身走進江里,一步,兩步,最後整個人像被水吞掉一樣,消失在那片灰藍色的霧中
林予琛走過去,拍了拍林予安的肩
「腿抖了沒?」他問
「有一點,他看不出來」
「回家」
林予安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而那隻握過銀針的手,正劇烈地發著抖
「哥,他剛才說的『水邊』,是不是在給我下套?」
「是。他往水裡放了情緒凍,專門克你這種剛覺醒的。你站的位置,水下三寸全是。只是你身上的歸零氣太沖,它們沒敢浮出來」
林予安後背一涼:「他選在碼頭,是早算好的」
「對。但你也讓他沒摸到底」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後怕壓下去
「他下次不會這麼客氣」
「下次」林予琛說,「我們也不會這麼被動」
兩人回到船屋,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姜辭沒睡
她靠在門邊,像等了一整夜
看到林予安第一眼,她什麼都沒說,只抬手把一條干毛巾扔進他懷裡
「擦乾,以後別站離水那麼近」
林予安接過毛巾,笑了一下
「好,聽你的」
他蹲下身,把鞋脫了,把腳上的濕冷一點點擦去
天光破曉,江風突然溫柔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