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乾腳之後,林予安做了件事
他把那雙泡過江水的鞋,連同裡面已經濕透的襪子,一起丟進了船屋外的鐵皮桶里
「鞋不要了?」白露聽見動靜,從屋裡探出個頭來
「不要了,誰愛撿誰撿去。那水被暗河下了東西,穿著它我渾身不自在」林予安光腳踩在木板上,腳趾還不自在地縮了縮
「你就這一雙鞋吧?」趙曼曼倚在窗邊,笑得不行
「包里還有雙舊的,破是破了點,但能穿」林予安繞到裡間去翻包
姜辭靠在床頭,看他光著腳來來回回,忽然說:「你左腳小趾那裡,有塊疤」
林予安一愣,低頭看自己的腳
「小時候爬工地摔的,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走過去,我看見了」
「你觀察得倒是挺仔細」林予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腳往後縮了縮
「怕什麼,又沒人笑你」姜辭別開眼,嘴角卻翹起來
林予安從包里翻出那雙舊鞋,是雙洗得發白的灰藍色運動鞋,鞋底磨得幾乎沒花紋了
他往腳上一套,繫緊鞋帶,跺了兩下
「還能穿,就是有點透風」
「等回城,買雙新的」姜辭說
「你出錢?」
「我出,從你工錢里扣」
林予安笑了:「黑心老闆」
「那你別要」
「我要,姜老闆難得大方」
兩人鬥著嘴,蘇蘅在旁邊給姜辭換藥,手法極輕,聽見他們拌嘴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林予琛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少見的疲憊,眼底的血絲比昨晚更重
「和暗河的人確認過了,他們今天會退到西線外。但只是明面上的,水底下一定還留著哨。這兩天,大家出入還是得小心」
「哥,你昨晚去那,是不是也沾了那水?」林予安問
林予琛看他一眼:「沾了點,不礙事。我時間系和你的路子不同,那些情緒凍對我沒用,頂多讓我多咳嗽幾天」
「蘇姨,您待會兒給我哥也看看」林予安轉頭對蘇蘅說
「管好你自己」林予琛擺擺手,走到外面去了
趙曼曼看氣氛有點緊,拍了下巴掌:「行了,都別苦著臉。黑塔退了,咱們至少能喘口氣。今晚我下廚,做頓好的,阿福去江里逮幾條大魚來!」
「曼曼姐你會做飯?」白露驚訝
「不會,但老宋會。我打下手,負責嘗」
「那不叫下廚,那叫蹭飯」林予安吐槽
「你管我」
船屋裡久違地熱鬧起來
阿福果然去江里摸了幾條魚回來,銀光閃閃的,放在水盆里還活蹦亂跳
老宋掌勺,用蘇蘅帶來的小鍋做了鍋魚片湯,又用土灶烤了三條
一群人圍坐在船屋裡,熱氣把窗戶都蒙白了
林予安端著碗,看大家說說笑笑,心裡忽然很踏實
「你發什麼呆?」姜辭坐在他旁邊,肩傷讓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喝湯
「沒發呆,就是覺得這魚挺好吃的」
「那你還不多吃幾口,明天又該喊餓」
林予安低頭扒了兩口飯,又往她碗裡夾了塊魚腹肉
「沒刺,吃吧」
姜辭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趙曼曼在旁邊看得直搖頭:「你倆這飯吃得,比我店裡的『情侶密室』還膩。白露,咱倆坐遠點,免得被糖泡了」
白露抿著嘴笑,往趙曼曼那邊挪了挪
阿福啃著魚尾,抬頭問:「姜老闆,你們倆什麼時候成親?我在江里見過好多魚成親,就尾巴碰尾巴,轉三圈」
「成親?」姜辭被問得差點嗆住,「你這小魚精還懂成親?」
「懂啊,水裡的都這麼幹。你們陸上的人麻煩,還要辦酒,還要穿紅衣服。我看你們就學魚,碰碰尾巴得了」
一屋子人全笑了
林予安也被逗得不行,偏頭看姜辭,發現她耳根居然紅了一點
「姜老闆,你臉紅了」他小聲說
「是湯太燙」姜辭面不改色
「你都沒喝幾口」
「我說燙就燙」
「行,燙燙燙,我給你吹吹」林予安作勢要拿她的碗
「滾」姜辭把碗護住了
夜很深了,林予琛的人才從外圍傳來消息,說黑塔在西線外重新紮了臨時點,暫時沒有動作
船屋裡漸漸靜下來,各自睡去
林予安躺在靠門的位置,望著黑黢黢的天花板
「睡不著?」姜辭的聲音從旁邊極輕地飄來
「有點。一閉眼就是碼頭邊那圈水波,還有暗河那雙灰眼睛」
「那你過來」
林予安一愣,轉頭看她:「啊?」
「坐過來,別問那麼多」
林予安輕手輕腳地挪到姜辭床邊,坐下
姜辭伸出一隻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眉心
涼涼的,像一小滴雪水落在發燙的額頭上
「跟著我的節奏呼吸。我吸,你吸,我吐,你吐」
林予安照著做
她的呼吸很慢,像江水漲落,一下一下,把林予安心裡那團亂糟糟的東西全捋平了
「還慌嗎?」姜辭問
「不慌了」
「記住這個感覺。下次再站到水邊,就用這個節奏。水最怕穩,你一穩,它就吃不動你」
林予安點點頭,像把這句話刻進了骨頭裡
「姜辭」
「嗯」
「等我們回雲頂,我能不能在27樓陽台養一缸魚?就養一條,灰藍色的」
「隨你」
「那你會不會嫌腥?」
「茶室被你搞得全是魚腥,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不會的」
「你試試」
林予安低低笑起來
他握住姜辭點在他眉心的手,輕輕拿下來,放進被子裡
「睡吧,天亮我叫你」
姜辭沒抽回手,只「嗯」了一聲
窗外,江風把舊燈罩吹得一晃一晃
林予安靠坐在床邊,沒再睡
他就這樣守著她,守著這一屋子的呼吸聲
直到天邊,慢慢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