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辭擦得很輕
輕得林予安甚至感覺不到疼,只覺出毛巾上的熱氣一下一下地落在額角,像有隻極軟的手在拍他的臉
可她的臉色冷得能刮下霜來
「把頭偏過去」她說
林予安乖乖偏頭
「這邊也有道口子,不深,沒傷到筋骨」蘇蘅在旁邊看了一眼,遞了瓶藥水過來,「得消毒,會有點刺激」
姜辭接過藥水,沒說話,用棉簽蘸了,往林予安額角那處最大的傷口按下去
「嘶——」
林予安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姜辭說
「你這是在消毒還是在報仇……」
「我要是報仇,你現在就該躺地上叫了」
林予安老實閉嘴,兩隻手抓著膝蓋,硬挺著
「今晚打得怎麼樣?」姜辭問
「鏡子全拆了,紅磚廠拿下來了。暗河跑了,不過傷得不輕,我清了他兩下,夠他養一陣」林予安儘量說得雲淡風輕
「暗河不是靠傷恢復的,他會直接泡回江里。你清他那兩下,到了水裡,只會讓他更恨你」姜辭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卻很沉
「我知道,下次再碰見,我再清他兩下」
「沒有下次」姜辭猛地停手,抬眼看他,「你以為你今晚贏得很輕鬆?你知不知道你回來的時候,臉上全是血,走路都打擺?」
「那不是走得挺穩嗎……」
「穩?你進門那兩步,差點一頭栽進我懷裡」
林予安愣了愣,隨即咧嘴笑:「那也挺好,倒你懷裡又不虧」
「林予安!」姜辭把藥水往桌上一放,聲音拔高了一些
船屋裡霎時安靜下來
趙曼曼和白露對視一眼,很識趣地往角落裡縮了縮
林予琛本來正在門口擦手,聞言也沒進來,只背對著門,點了支煙
林予安看著姜辭,慢慢收了笑
「我錯了好不好?下次一定不站前面,不硬接他的黑水,不拿自己當靶子。行嗎?」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姜辭別過臉,胸口微微起伏
林予安從沒見姜辭這麼失態過
她平時再生氣也是冷冰冰的,哪會像現在這樣,像憋著一場雨,不知道往哪兒落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姜辭,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傷都是皮外的,沒缺胳膊沒少腿,鞋也沒丟,你給我的路線圖我一次沒走錯」
「那你怎麼還是和他打上了?」姜辭沒抽回手,聲音悶悶的
「他堵在煙囪下面,我不拖住他,我哥和曼曼姐那邊就壓不進去。我算好的,只拖不拼,最後不是等來你們了嗎?」
「你總是算好的,可暗河那種東西,根本沒有算法。他今晚沒拖你下水,是因為他也沒想到你會那麼亮。等他下次準備好,你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那我們就別給他下次」
姜辭轉頭看他,眼圈有點紅,卻強撐著沒讓什麼掉下來
「你說得輕巧」
「我輕巧,是因為我現在有你們了。以前是我一個人,打不過就認栽。可現在有你,有哥,有宋叔他們,我為什麼還要和以前一樣跑?」
姜辭不說話了
林予安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到自己膝蓋上,輕輕包住
「我答應你,以後不硬接,不硬沖,打不過就亮,亮夠了就跑。這樣行不行?」
「說得跟唱歌一樣」姜辭終於軟了一些,別著頭不看他
「那你就當我是給你唱了首《保命歌》」
姜辭沒憋住,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
「難聽」
「你笑了,那就不生氣了?」
「看心情」
林予安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覺得這一晚的傷都值了
天已經快亮透了
林予琛把煙掐了,走進來,看了一眼林予安頭上的傷,又看了一眼姜辭
「蘇姨,你幫姜辭看傷,我去外面安排人輪哨。今天白天誰都不許出船屋,黑塔會滿南岸找人」
「知道」蘇蘅應聲
趙曼曼也站起來:「我去煮點東西,白露你幫我。這打了一晚上,我都快餓成紙片了」
白露點頭,兩人去了後頭
老宋和阿福沒回來,他們繞了水路的圈子,要晚一些才到
船屋裡又靜下來
林予安偷偷看姜辭
她正閉著眼,半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姜辭」他小聲叫
「嗯」
「我有點冷,能不能靠你近點」
「你別得寸進尺」
「就一點」
「滾」
林予安沒滾,反而把椅子往床邊挪了挪
姜辭沒再趕他
過了好一會兒,林予安聽見她低低說了一句
「下次再滿身血回來,我就把你按進江里洗乾淨」
「那你會不會親自幫我洗?」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林予安笑出聲來,牽動了額角的傷,又「嘶」了一聲
姜辭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伸出手,輕輕按了按他額角的紗布,像在確認那下面還有溫熱的血在流
「睡吧」她說
「好,你睡你的,我就在這坐著」
林予安沒有躺下,只把頭靠在姜辭的床沿上
江風從門縫裡吹進來,帶著天光將亮時特有的涼
他慢慢閉上眼,竟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