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亮起來的時候，林予安才真正看清七樓鏡房的模樣
白天的光從半掩的門縫裡漏進去，照在滿地碎鏡片上，像一層被打碎的冰
那些灰藍色的黏液已經干透了，貼在牆根處，像誰用很細的筆在上面畫了些怪異的紋
「鏡氣散乾淨了」姜辭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血薔薇還會回來嗎？」白露小聲問
「她不會回來了。鏡房是她的『根』，根沒了，她留在雲頂就沒有意義。要麼跟著黑塔一起撤，要麼就躲在六樓等死。以她的性子，八成已經逃了」
林予安蹲在門口，朝裡面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鏡子碎掉以後，好像把臉都留在地上了」他說
「臉是假的，情緒是真的。這些都是她從別人身上吸來的，碎了就散了。不用替它們覺得可惜」
林予安沒說話
他走進去，鞋底踩在細小的碎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房間最裡面，那面最大的立鏡已經倒在地上，裂成三塊
每一塊都灰濛濛的，照不出任何東西，像三隻瞎掉的眼睛
「這面立鏡，以前是不是我媽的？」他忽然問
姜辭走過來，看了看鏡框上的刻紋
「是你媽的。後來被血薔薇占了，用情緒凍重新養。這框子上的花紋是葉清然最常用的『回字紋』，她喜歡在鏡框角落刻一朵很小的花」
林予安蹲下，把其中一塊鏡框翻過來
果然，背面刻著半朵茉莉，線條已經快磨平了
「那這個，我得帶回去」
「帶回去也沒法修了。鏡面全斷，你總不能再找塊玻璃鑲進去」
「不修。就放著，放在茶室。等以後有人問起來，我就說這是我媽的鏡子。她把鏡框留給我，鏡子碎了，但框還在」
姜辭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等我們把六樓清了，就把這層也重新收拾出來」
林予安把鏡框從碎鏡里拖出來，用布包好，抱在懷裡
下樓時，林予琛正和顧青崖的人核對黑塔的撤離跡象
「昨晚血薔薇的人確實跑了。樓頂哨點看到有人從七樓沿著外牆爬下去，四個人，帶著東西。看方向，是往北邊去了」林予琛說
「那六樓剩下的呢？」林予安問
「還留著三個。他們不知道血薔薇已經跑了，還以為樓里能守。剛才我的人截了一段他們的通訊，說是在等援兵，讓再撐一天」
「一天。那我們就一天內把六樓拿下來」林予安把鏡框放在桌上
「我也是這個意思。但不能再夜裡打了。今天下午，等日頭正好，黑塔的鏡子和情緒凍都不愛見強光。我們直接從五樓往上壓。他們只有三個人，不敢硬來」林予琛道
姜辭想了想：「可以。但你要防著他們狗急跳牆，在六樓放情緒雷。昨晚他們在二樓用的那種，如果六樓也有，我們一上去就麻煩」
「我讓人先上去掃一遍雷。顧青崖手下有個會聽牆的，聽管道里的回聲能判斷有沒有雷。他一會兒就到」
「那等掃完再打。我不想再看見誰被炸得從樓梯上滾下來」姜辭說
林予安看著她，忽然說：「姜辭，等把六樓也拿回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回27樓了？」
「還差一點。27樓被黑塔當成過核心據點，裡面的鏡子應該都清了，但情緒場還亂。不過，能回。茶室的鑰匙還在我身上」
「那等樓全到手，我們第一晚就睡27樓」
「誰跟你睡？」姜辭白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我們所有人，去茶室喝茶慶祝。你想哪去了」林予安笑得一臉得逞
「你討打」姜辭轉身走開
趙曼曼從外頭進來，正撞見這一幕，嘆了口氣：「這仗還沒打完呢，你倆怎麼又開始了。我真該把你們打包塞進那個大鏡框裡，掛牆上，天天親去」
「曼曼姐，你越來越像放哨的了」林予安說
「我就是放哨的命。行了，別貧了，顧青崖那邊來人了，說六樓牆裡確實有雷，但不難拆。等午後，你們幾個過去認個點，別到時候踩錯」
林予安點頭，把母親留下的東西重新檢查了一遍
長命鎖、玻璃珠、黃銅鑰匙、小冊子，還有那半頁寫滿字的舊筆記
他把它們都收進姜辭給他縫的一個小布袋裡，貼身放好
「媽，等我們把樓拿回來，我就把這些東西都擺在27樓。你看見了，肯定高興」
他低聲說完，轉身朝外走去
門外的光很亮
雲頂的外牆被照得發白，像在一點一點，恢復它原本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