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頂時，天已經快亮了
林予安走在最後面，兩條腿像灌了鉛，肩膀酸得厲害，可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你還能上樓嗎？」姜辭走在他前面，沒回頭
「能，就是膝蓋有點軟。剛才在巷子裡跑太猛了，現在跟借來的腿一樣」
「回去用熱水敷一下。蘇蘅走前留了藥，放在你小房床下，等會兒讓白露給你找」
林予安「嗯」了一聲，跟著她上樓
其他人各自散了，老宋和阿福留在樓下守最後一段夜
茶室里只亮著一盞小燈，光很暗，像給整間屋子蒙了層淺金色的霧
林予安一進門就倒進沙發里，後腦勺枕在扶手上，連鞋都沒力氣脫
「林予安，你鞋上全是泥」姜辭說
「我知道。可我實在動不了了。讓我躺一會兒，就一會兒」
姜辭沒再說話
她拿了條熱毛巾過來，坐到他旁邊，把他一條腿撈起來，用毛巾裹住他的膝蓋
林予安驚得差點坐起來：「你幹嘛？」
「熱敷。你剛才不是說膝蓋軟？等它脹起來再弄，明天就別想走了」
「我自己來就行……」
「你手都抬不起來，自己怎麼來？」姜辭手勁很勻，隔著毛巾慢慢按著，像給一隻從雨里撿回來的貓順毛
林予安盯著她看，眼眶忽然有點發燙
「姜辭，你這樣，我會不習慣的」他啞聲道
「那你慢慢習慣」
「我以前腿再疼，也沒人管過。我只會自己躺平，等它自己好。最多吃顆藥，再睡一覺。第二天接著畫圖，接著跑。哪像現在，還有老闆娘給熱敷」
「所以你是覺得我對你太好了？」姜辭沒看他
「我是怕以後你不對我這麼好了，我受不了」
姜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林予安，你是不是又把我想成那種隨時會走的人？」
「我沒有。我就是……」
「你就是從小沒人給你好，現在有人給了，你總怕欠著。我告訴你，你欠我的多了，不差這一點。所以安心受著」
林予安被她這話堵得鼻子發酸，最後只低低「嗯」了一聲
姜辭又換了條毛巾，繼續敷他另一條腿
「睡吧。等天亮，你又要下去。黑塔今晚吃了虧，明天不會來，但陸沉回來以後，一定會到北岸看看。舊貨街現在乾淨了，他會更想搶回去。我們要趁他回來前，把北岸三個點重新設好」
「你說明天不來，那我能不能睡個懶覺？」林予安閉著眼，聲音已經有些迷糊
「能。明天中午前，沒人叫你」
「姜辭，你真好」
「你第一天知道？」
「不是。但今晚，覺得格外好」
姜辭沒再說話
她把他的腿放回沙發上，又拿了條毯子給他蓋好
「睡吧，我在這」
林予安沒應
他已經睡著了
姜辭坐了一會兒，把茶爐里最後那點火撥了撥，水汽在晨光里慢慢散開
天徹底亮起來
雲頂的清晨，安靜而乾淨
像一場很久以前就該到來的、屬於他們的日子
林予安醒過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白露坐在茶台前，正用一小塊布擦那面銅鏡。姜辭不在，茶杯下壓著張紙條，寫著：「我下去看林予琛的布防，醒了就下來吃飯」
字跡清秀利落，像她人一樣
林予安把紙條折好，又看了兩遍，才起身洗漱下樓
一樓大廳里，林予琛正和顧青崖派來的人核對北岸地圖。姜辭站在一旁，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睡飽了？」她問
「飽了。醒來沒看見你，還挺不習慣」林予安走過去
「我就在這。是你睡得太沉，我推了你一下都沒醒」
「你推我了？我一點都沒感覺到」
「睡得跟死人一樣，還打呼」
林予安摸鼻子：「又打呼了？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是比以前累。不過今天不用出去。你下午把26樓你自己的房間再收拾收拾，以後總不能還睡我茶室」
林予安心裡一空：「你趕我走？」
「誰趕你了？26樓就在樓下，你回去睡自己的床，不是應該的？」
「可我都住習慣了。再說，我睡小房，又不占你地方」
「沒說你占地方。樓里現在安定了，你總得有自己的房間。不然陳放哪天回來，看見你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還以為我虐待你」
「那我回去睡可以，但27樓得給我留把備用鑰匙」
「早就給你了。你忘在沙發縫裡了？」姜辭從口袋裡摸出把舊鑰匙，放進他手裡
林予安愣了一下，笑了：「原來你幫我收著」
「我怕你哪天把自己鎖外頭，半夜又來敲我的門。提前給你找出來」
林予安把鑰匙握在手心，像握住了什麼很珍貴的許可
「今晚我還來喝茶，總可以吧？」
「隨你」
趙曼曼從外面進來，看見兩人又湊在一處，當場翻了個白眼
「我說這樓都安定下來了，你倆怎麼還這麼黏？去貼個告示，說老闆娘名花有主，閒人免進27樓。我也省得天天吃狗糧」
「曼曼，你這話去跟你店裡那些情侶玩家說」姜辭道
「我倒是想說，可那店還關著呢。等過幾天我回去收拾，開業那晚你們一個都別跑，全都得來。尤其是你，林予安，你力氣大，給我搬點鏡子。放心，不是黑塔那種，是普通化妝鏡」
「曼曼姐，你店要重開了？」白露眼睛一亮
「快了。過幾天我就回去把場地整一整。這邊有你們守著，我也幫不上大忙。不如把老本行撿起來，給咱們存點家底。總不能以後天天吃老宋的魚湯」
林予琛也難得插了一句：「你店的位置好，做我們的外圍信息點也合適。開業後，我會讓人在附近常駐」
「行啊，林總都發話了。那我那店，以後就是咱們雲頂的秘密前哨了。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不夜廊』」
「為什麼叫這個？」林予安問
「因為雲頂的燈不滅。我們這些從雲頂出來的人，也都不睡。叫這個，應景」
眾人都笑
外頭天光正好，江風從正門吹進來，帶著雨後的清冽
林予安站在人群里，忽然覺得，曾經被黑塔打散的生活，正一點一點，重新拼回它該有的模樣
「今晚，我泡茶」他說
「你？你泡茶？」趙曼曼不信
「我練了很多次了。姜辭都誇過，說還行」
「姜老闆那叫客氣。你那茶能喝嗎？」
「能，至少不苦」
「那行，今晚就給你個表現機會。姐要喝三杯」
「三杯就三杯。喝不完不准走」
茶室里，又是一陣笑
江風輕拂，雲頂的燈還亮著
而這棟樓里的人，終於不再只是為了活命才聚在一起
他們開始有說有笑，開始為一點茶水、幾面鏡子、一個店名，認真地爭個長短
這，才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