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在黑暗裡游得極快
舊管道里的水比平時更渾，像有人把整條暗河的泥沙都攪了起來。他能感覺到那三個人在管壁之間移動，不快，但很穩，像貼著河床走的石頭
「一個在左，兩個在右，中間那個腳不沾水，浮著走」阿福心裡默數
他繞到管道拐角處，把身體貼進管壁的凹槽，閉上眼
黑塔的人從他面前經過
三個人都穿著深灰色的緊身衣，在水裡幾乎看不出輪廓。為首的那個比另外兩人高出一個頭，走路的姿態像在平地上，每一步都很沉，很穩，帶著一種幾乎不屬於水的重量
陸沉
阿福沒有動。他知道自己不是對手，只悄悄從管壁上刮下一塊鬆動的舊鐵皮，輕輕一推
鐵皮順著水流漂出去，撞在管道轉彎處，發出一聲極悶的「咚」
「後面有動靜」一個黑塔的人回頭
「是水流。別管，往前走」陸沉的聲音在水裡傳得很穩，像在陸地上說話
三個人繼續朝前
阿福等他們走遠，才從凹槽里滑出來，朝反方向拼命游去
他必須比他們先到地下車場
林予安站在二樓樓梯拐角處，閉著眼，讓風鈴的餘響從腳底一寸寸往地下探
他聽見了阿福在水裡的呼吸，急促而細碎，像一條被追的魚
他也聽見了那三個人的腳步，很沉，很穩，從舊管道深處一步步逼近地下二層的蓄水池
「陸沉在第一個。比上次在碼頭時沉了，情緒很厚，像帶了一整條江的底泥」他睜開眼
姜辭站在他身後，金線已經繞到了樓梯扶手上，像一層極薄的膜，從二樓一直鋪到地下
「他帶了多少水？」她問
「很多。不是一般的水，是暗河裡的沉水，比江水重，能壓住人的情緒。阿福在裡面游，像在膠里鑽」
「他這是把半個暗河都搬來了。難怪霧這麼重，連樓里的風鈴都被壓得發悶」
「我去地下」林予安說
「不急。讓他先上來。地下太黑，他反而有優勢。你到一樓等他，把他引到大廳。那裡地磚硬，離江最遠，他的水鋪不開」
「好」
林予安下到一樓
大廳里只留了幾根貼地的蠟燭，光很弱，照得人影極長
老宋站在正門後，銅鈴握在手裡，沒搖
「來了」老宋低聲說
林予安點頭，走到大廳正中央，背對著正門，面向地下車場的方向
他閉上眼，把歸零氣從腳底一寸寸鋪開，像在樓板上織一層極薄極亮的網
「陸沉，我知道你聽見了。上來吧。門給你開著」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順著樓板滲了下去
幾秒後，地底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林予安，你又長進了」
那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又像貼著地面爬過來的蛇
林予安睜開眼
地下車場的入口處，一道極暗極暗的水痕慢慢漫了上來。先是一小片，接著是一片，像有人把一塊黑色的濕布從樓梯下往上鋪
水痕漫過台階，漫過大廳邊緣的瓷磚，最後停在離林予安三米遠的地方
然後，陸沉從水裡浮了出來
他的下半身還泡在那片黑水裡，上半身穿著那件永遠扣到頂的黑色襯衫，金絲邊眼鏡上掛著細密的水珠
「雲頂比上次亮了」陸沉環顧四周，語氣像在參觀一間新房
「你也比上次狼狽了。紅磚廠、舊貨街、老渡口，丟得挺快」林予安說
「那些地方，本來就不是我的。我要的，一直是你和她」
陸沉的目光越過林予安，落在樓梯口的姜辭身上
「姜辭，你氣色好了不少。看來這樓里的日子，確實養人」
「比在江底養著強」姜辭淡淡道
「是嗎？」陸沉從水裡緩緩走出來，每一步都像在把整條暗河的重量往地板上壓
林予安感覺到腳下的樓板在輕輕地顫，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正從地底往上頂
「陸沉，你在江上厲害，可你現在站的地方是我的樓。這裡沒有暗河，沒有鏡子，也沒有你那些沉水」
「水會自己找路。這棟樓底下就是暗河，我走到哪，水就跟到哪」
「那就試試，是水快，還是我快」
林予安雙手一揚，六根銀針同時飛出，白光如六點寒星，釘向陸沉四周的地面
針鋒入磚，白光炸開
「清零！」
六道白光同時亮起，在地面織成一個極亮的圈
陸沉腳下的黑水猛地一滯，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攔住了
「你封了我的水」陸沉推了推眼鏡，臉上第一次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
「不只是封。你在我的樓里，連霧都帶不進來」
林予安往前一步，那圈白光隨之收縮
陸沉沒有退
他抬起右手，黑氣在掌中翻湧，凝成一隻極小的、形狀扭曲的口
「吞噬之口」姜辭在身後低聲道
「我知道」林予安說
他不等陸沉出手，先動了
他整個人像一道白光一樣衝上去，左掌按向陸沉的胸口，右手的銀針同時刺向那片黑水
「清零！」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整個大廳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了一下
蠟燭全滅了
只有白光和金線在黑暗裡交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