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予安是被一陣風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風。那風從江面來,又濕又沉,像有人把一整條江的水汽都兜起來,從雲頂的窗戶縫裡往裡灌
他睜開眼,天還沒全亮。茶室里沒開燈,只點了一根蠟燭,姜辭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你感覺到了」她說
「風裡有東西。不是人,是水。比平時重很多」
「陸沉動了。他在過江,但沒走水面」
林予安坐起來,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走到窗邊
外面有霧。很厚,白中泛著灰,把江面和對岸的樓影全吞了進去。平時能看見的橋頭燈火,這會兒一點都沒有,像整座城市被裝進了一口倒扣的白瓷碗裡
「這麼大的霧,他怎麼過江?」林予安問
「他不用船,也不用橋。他走水路下面的暗河。霧是他帶過來的。他走到哪,水就漫到哪,連空氣都跟著變沉」
「那我們從樓里看不見他」
「看不見。但你能聽見」
林予安閉上眼
他現在對樓體的感知已經像呼吸一樣自然。一樓,老宋在門口轉銅鈴,阿福在水泵房待著;二樓到五樓,林予琛的人分了兩班,都在位;七樓趙曼曼在喝茶,十樓白露在擦鏡子;27樓,姜辭站在他身後
再往外,風在霧裡來回,把江面的一切都攪成模糊的灰白
他聽不見腳步聲,也聽不見水聲
但風鈴在響
極輕,極密,像有人用指尖在一面看不見的鼓上不停地敲
「老渡口的風鈴在響。舊貨街的也在響。但云頂樓里的沒響」他說
「他在分兵。老渡口和舊貨街都有動靜,但云頂正門沒有。他不是要打正面」
「那他打哪?」
「地下。他在暗河下面走,就是要從雲頂的地下管道進來。他知道我們守得最嚴的地方是正門和樓頂。地下車場雖然是阿福的地盤,但暗河比他更深」
林予安臉色一變:「那我去地下」
「不。你留在這裡。陸沉要的是我。他分兵去老渡口和舊貨街,是想把林予琛和顧青崖的人引開。只要他們一動,雲頂正面就會出現空檔。他在地下的那隊人只要拖住阿福,他自己就會從正面進來」
「那我們怎麼辦?」
「將計就計。讓你哥的人不動。顧青崖的人留在舊貨街,不要追霧裡的影子。老渡口那邊,讓老宋去敲鐘,把黑塔的注意力吸過去。我們就在樓里等」
「等什麼?」
「等陸沉自己走進來。這棟樓是你的場。他一旦進來,就再也不能像在江上那樣自如。你要做的就是在他從地下或正面冒頭的那一刻,讓他失去對水的感覺」
「怎麼失?」
姜辭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
「用你的印,和我的線,一起壓住他的水。你管地下,我管地面。只要他在樓里任何一個地方現身,我們就在那一層跟他打。不給他回江的機會」
林予安看著她掌心的金線,忽然明白了:「你是說,我們不用分頭去堵。我們就在樓里等他。他走哪一層,我們就打哪一層」
「對。這才是我們的家。在別的地方打,他會借水。在這裡,他只能靠自己」
樓下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像有什麼重物在很深的地方撞了一下地
阿福的聲音從對講里傳出來,壓得很低:「地下來了,三個,在舊管道里摸。水被他們推得很渾,我先去繞一圈,看能不能把路帶偏」
「別硬拼,帶偏就撤。我們不等你」林予琛回話
林予安把銀針一根根別好,又把長命鎖和玻璃珠貼在心口
「我準備好了」他說
「記住,別出樓。只要你不出去,他就拿不到水。他若逼你出去,你就往高處走。越高,離江越遠,他就越弱」
「那你呢?」
「我在你旁邊。你打哪層,我跟哪層」
林予安點頭
兩人下樓,一層一層地走過去
一樓,老宋的銅鈴在風裡輕顫
二樓,林予琛的人把守住了每個樓梯口
五樓,趙曼曼的屏障貼地鋪開,像一層極薄的涼
十樓,白露的鏡子已經架好,照向每一扇可能透進霧的窗
而霧,正從江面一點點漫上來,貼住雲頂的玻璃,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摸著這棟樓的輪廓
林予安站在樓梯口,閉著眼,等著那一聲該來的響動
忽然,地底深處極悶地震了一下
「來了」
他睜開眼,握緊銀針,朝樓下走去
姜辭緊跟在他身後,金線像一條無聲的河,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
這一刻,雲頂的每一層都在等
等那個從江底爬上來的男人
等他走進他們的家
然後,再也不讓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