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三日之約，像一片沉甸甸的雲，壓在雲頂每個人頭頂上
天還沒亮，林予琛已經把人分派下去。正門、地下車場、樓頂、江岸觀察點，全都加了雙崗。顧青崖的人被調回來一半，剩下的留在舊貨街和紅磚廠一帶，看著黑塔的退路
林予安從天亮忙到天黑，幾乎沒坐過。他在一樓和樓頂之間來回跑，檢查每一扇門窗，每一處能藏人的角落。風鈴傳來任何一點異響，他都要停下來聽半天
「你今天太緊繃了」姜辭在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把他叫上27樓，按著他坐在茶台前
「陸沉說三天。今天已經過了一天，我們還有兩天。你說我能不繃著嗎？」
「你現在繃成這樣，針都拿不穩。越到最後兩天，越要沉住氣。他就是要你自己把自己耗干。等你手抖了，人乏了，他再來。你拿什麼跟他打？」
林予安端起茶喝了一口，沒說話
「今晚別去巡邏了。林予琛的人夠。你留在這裡，把針拿出來，照常擦。擦完睡。明天一早，我讓老宋教你一個舊法子，能讓你在樓里多一層感應力」
「什麼法子？」
「你媽留下的。用風鈴的餘響，把整棟樓畫成你的『迴廊』。你站在哪一層，都能知道其他層的動靜。這比你在樓里跑上跑下省力得多。等你能做到，陸沉來的時候，你至少不會比他慢」
林予安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今晚就試」
「今晚先睡。」姜辭把杯子從他手裡抽走，「我讓你上來，不是讓你連夜練功。是讓你把腦子裡的弦松一松。你連我說話都聽不進去了？」
林予安一愣，隨即苦笑：「聽，怎麼不聽。你是老闆娘，也是姜老師。你讓我睡，我睡就是」
「小房已經收拾過了。去睡。我在這裡。有風鈴，有燈，有茶。外面的事，今晚不用你管」
林予安沒再嘴硬，起身去了小房
他躺下之後，聽著茶室里姜辭煮水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輕，很穩，像有人在給這棟樓慢慢順氣
他以為會睡不著，可身體比腦子誠實得多
不到兩分鐘，他就沉進了睡眠里
第二天，林予安醒得很早，姜辭已經不在茶室
他下樓，看見她和林予琛站在一樓的樓面圖前，正用筆圈出幾個位置
「醒了？」姜辭沒回頭
「嗯。夢見自己站在樓頂，風吹得很大，雲頂在晃。醒了才發現，外面一點風都沒有」林予安走過去
「你太累了。夢都是反的」趙曼曼從旁邊走過，遞給他一個包子
「謝謝曼曼姐」林予安接過來咬了一口
「老宋給你搞的那個什麼『迴廊』，你今天就練。我替你跑樓。等你練成了，這樓里多幾個眼睛，比我們多幾個人都強」趙曼曼說
林予安點頭，看向姜辭：「練這個，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嗎？」
「不能急。你先把風鈴的餘響引到胸口，再讓它從胸口散到四肢。等你的歸零氣能貼著樓板自然流動時，就說明樓開始認你了。這和你練線一樣，得順」
「那我吃完飯就去樓頂。那裡離風最近，風鈴聽得最清」
「去吧。我讓白露在十樓給你守著，不讓人上去吵你」
上午九點，林予安上了樓頂
風比夜裡小了很多，江面平得發亮，像有人把昨天的風都收走了
他找了一處背風的位置坐下，把引牌放在膝上，慢慢閉上眼睛
風鈴的餘響從記憶里浮出來，極細極輕，像三根透明的線，從老渡口、舊貨街和雲頂樓體裡同時伸出，連向他的心口
他試著把它們引進去
一開始很難
心口像被堵著什麼，風進不去。他越用力，那聲音越遠
「別趕，等風自己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不再主動去尋，只把呼吸放長，像在樓頂鋪開一張極輕極輕的網
過了不知多久，胸口忽然一松
那三根線像同時找到了路，輕輕一顫，慢慢滲了進來
林予安覺得自己的意識像水一樣，順著樓板往下流
一樓，老宋在門口擦鞋；阿福趴在地下車場的管道里，像條貓在等風；趙曼曼在七樓，一邊哼歌一邊擦玻璃；白露在十樓，靠著牆翻一本舊雜誌
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他們的存在
「成了？」他睜開眼，滿身是汗，卻掩飾不住眼裡的光
他還沒完全站穩，就朝樓下跑去
「姜辭！」他衝進茶室，「我聽見了！老宋在擦鞋，阿福在管子裡吹氣，曼曼姐在七樓哼歌，白露在十樓看雜誌！都聽見了！」
姜辭正往壺中添水，手很穩
「我說過，這樓會認你」
「你聽見我了嗎？我在樓頂的時候，你有沒有……」
「聽見了。你在樓頂上的呼吸，像只從風裡跑回來的狗」
林予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也挺好。狗最認家了」
姜辭抬了抬眼皮，沒接話
「不是風，是我」林予安說，「這樓現在像我的手掌心，哪一層有人，哪一層有風，我都摸得到」
「那你試試，今晚能不能連江邊一起聽見。陸沉要是提前來，我們也能早知道」林予琛說
「我今晚就練。爭取在第三天來之前，把外圍也包進去」
姜辭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先喝。喝完去洗把臉。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會自己發光的水鬼」
林予安笑著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窗外，雲頂的燈依然亮著
整棟樓像一顆被風叫醒的心臟，在江邊有力地跳著
而林予安，正學著成為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