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憶禮斷代後的第五天,趙家來提親了。
趙家的花轎停在李家的山門外,紅綢纏著轎槓,聘禮一箱一箱抬進院子——靈草,靈石,丹藥,綢緞,擺滿了院子。
風吹過來,紅綢一角掀起來,露出下面壓著的一隻木箱——箱子是舊的,邊角磨得發亮,和滿院子嶄新的聘禮,格格不入。
領頭的管事腰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生怕別人聽不見:「少家主,我趙家今日登門,求的是貴府青穗小姐的親事。兩家結好,百年不斷。」
祖祠前,李家人擠了一圈。有人伸長了脖子看聘禮,有人交頭接耳——斷代了,李家正處於低迷期,趙家這時候來提親,是結緣,還是趁火打劫?
正房堂屋的門帘掀起一角,又放下。李青穗的小半個腦袋,縮了回去。
李青禾站在台階上,看著那滿院子聘禮。他背後就是祖祠,祠堂內的香案上,牌位一層一層碼到頂。
「青穗還是個孩子,」李青禾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她的親事,我說了算,不嫁。」
院子裡靜了一瞬。
「少家主。」李守業從人群里走出來,皺著眉低聲說道,「趙家不是小門小戶,得罪了——」
「得罪了又怎樣?」李青禾看著他,「李家斷代了,就要賣我妹妹?」
「你——」李守業的臉漲紅了,「我這是為李家好!趙家什麼人家?鍊氣圓滿的客卿有好幾個,人家肯同我們結親,是抬舉!你倒好,斷代了還這麼硬氣,你是要李家在你手裡——」
「在我手裡怎樣?」李青禾往前邁了一步,「在我手裡,更不會拿我妹妹換平安。」
祖祠前颳起一陣旋風,李守業還想開口,趙家管事已經笑吟吟地過來接話。
「李少家主,話別說滿。李家斷代的事,我們趙家聽說了。李家嫡系就您一個男丁——李青岩是三房的孩子,到底不是嫡系,撐不起李家。您要是再出點什麼事,李家可就真沒人了。」
這話說得客氣,話里的意思誰都知道——你李家斷了傳承,我趙家抬舉你才來提親;你不識抬舉,趙家一隻手,就能捏死現在的李家。
李青禾沒有接話。他站在台階上,目光落在那管事身上——鍊氣後期的修為,放在趙家不算什麼,可放在現在的李家,已經是壓頂的雲。
識海里,祖宗們又吵起來。有的說忍,有的說硬氣,粗啞的那個直接開罵:「趙家欺人太甚!」
「都閉嘴。」李青禾在心裡說。
他盯著那個管事,目光又轉向了院子裡的聘禮:那口舊木箱,和滿院子嶄新的禮盒擺在一起,太扎眼了。
爹生前說過,整個大衍界下聘,從不用舊箱。除非——那箱子裡的東西,不是聘禮。
「李少家主,」管事見他不出聲,又往前一步,「我家少主說了,這門親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您要是為難,趙家願意加聘。可這親,結定了。」
「結定了?」他忽然笑了,「那我倒要看看——」
話沒說完,識海深處,太爺爺的聲音猛地響起來:「孩子,退!那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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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舊木箱的箱蓋彈開,一柄薄刃激射而出,直取李青禾的咽喉。趙家管事的笑還掛在臉上——他身後的客卿,已經拔了刀。
鍊氣圓滿的威壓,像一堵牆,朝他壓下來。
祖祠前有人驚叫,李青禾的腳,卻動了——不是他自己動的。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探出來,接管了他的身體:「孩子,借老夫的步法。」
靈力從丹田湧上來,灌進雙腿。那一步,李青禾不知道是怎麼邁出去的,可腿就這麼邁出去了,落點不差分毫。
薄刃擦著他的衣領滑過去,割斷一縷頭髮。他反手抓住刃柄——是太爺爺的手,透過他的指尖,捏住了刀的走向。
「鍊氣圓滿。」太爺爺的聲音在他識海里,平得像自語,「老夫年輕的時候,殺過十七個。」
「太爺爺——」
「別說話,看老夫怎麼走。」
客卿一刀落空,第二刀跟著就到。李青禾的身體,像一片風裡的落葉,在刀影里穿梭——每一步都踩在刀刃的縫隙里,不差半寸。
識海里金光大盛,太爺爺的步法拖著他,一步,一步,從刀網裡穿了出去。
第三刀他沒有躲。他順著刀勢側身欺近,一掌拍在客卿的手腕上。那柄刀脫手飛出,釘進院子裡的青石板,沒入半寸。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呼吸。
客卿按著發麻的手腕,驚疑不定:「你……你不是斷代了嗎?怎麼會——」
李青禾站在原地。識海里金光退去,太爺爺的聲音也安靜下來。可他知道,自己的兩條腿正在抖——借來的力一旦還回去,剩下的就是空架子。
識海深處,一陣尖銳的刺痛泛上來,有什麼東西,從記憶里撕走了一角。
他感覺忘了一件事——就是想不起來,忘了什麼事。
「少家主……」趙家管事的聲音變了調,「這門親事——」
「我說了。」李青禾抬起眼,看著那口舊木箱,「我妹妹的親事,我說了算。趙家的聘禮,抬回去。而那口箱子,留下。」
「留——留下?」
「箱子裡的東西,」李青禾平靜地說道,「是我的。」
趙家隊伍灰溜溜地走了。聘禮一箱一箱抬了回去,唯獨那口舊木箱,留在李家院子裡。
李青禾走了過來,打開箱蓋。裡面空空的,只有箱底壓著一枚玉佩——半枚,斷口整齊。他拿起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玉佩色質是青色的,表面刻著一隻踏雲獸,是趙家的紋樣。
「李青禾。」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李青禾回頭,山門外,趙家的隊伍已經走遠,獨有一個年輕人沒有走。他站在門邊,隔著空蕩蕩的院子,看了過來。
「你是趙家的人?」李青禾問。
「趙崇山。」年輕人說,「趙家少主。」
「你留下來,想說什麼?」
趙崇山打量著對方,笑了一下:「李青禾——不,青禾……弟弟?」
李青禾的眉頭皺起來:「你叫我什麼?」
「弟弟。」趙崇山說,「你娘是我姑姑,你該喊我表哥。今天這門親,是族裡老祖的意思,我攔不住,只好自己來說明。」
他頓了一下:「青穗的親事,我趙崇山不認。你儘管拒,出了事,我幫你兜著。」
風從山門灌進來,吹起他衣擺的一角。
「我娘,」李青禾的聲音有點澀,「進門三個月就病故了。她姓趙——她是趙家的女兒?」
「我姑姑的事,說來話長。」趙崇山指了指箱底,「這枚斷玉佩,還有另一半,在我手裡。等你把李家的事理順清楚,再來找我。有些事,你該知道了。」
他說完,轉身走進暮色里。
李青禾站在院子裡,把斷玉佩捏在指間。識海里的祖宗們還在吵,可他沒有聽。他只知道,爹的死,娘的身世,都是沒解開的謎。
現在,又多了個叫他「弟弟」的表哥,和一枚成對的斷玉佩。
趙崇山說,這玉還有另一半,在他手裡。兩半合起來,是一整塊——那會是一把鑰匙,還是一張底牌?
「我,到底是誰?」他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只有那枚斷玉佩,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