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刀飛了大半個時辰,李青禾的靈力,開始見底。
第一次御器,他飛得又急又穩,風灌滿衣袍,獵獵作響,雲在腳下,一團一團的。
他低頭看,地上的山川,像一張攤開的陣圖,靈脈在山脈間,隱隱約約。他看了一會兒,又趕緊穩住——第一次飛,看久了發暈。
築基初成的氣海,到底撐不起長途。靈力像溪水,一點一點,往下淺。他尋了一處山腳,收了刀,落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他扶住刀,緩了緩,才站穩。
他辨了辨方向,往坡上走。
坡上,有一間破廟。
廟不大,屋頂塌了半邊,漏下來的天光,照著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缺了半張臉,供桌上落著灰,香爐倒著,斷了一半的香,散在爐邊。
牆角的乾草,被人壓過,像有趕路的人在這裡歇過夜。柱子上掛著半張蛛網,網眼蒙著一層灰。神像的底座,刻著一行小字,被香灰糊住了——他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望鄉廟。
李青禾撿了些枯枝,在神像前生了一堆火。
火摺子擦了四下才著。他攏了攏枯枝,火苗竄起來,噼啪響。他坐在火邊,啃了兩口乾糧——這是離家時,堂弟李青岩塞在他包袱里的辟穀丸,用油紙包著,還帶著三房的藥香。
他嚼著餅,看著火,忽然想,青岩這會兒,不知道有沒有被人發覺,他搖搖頭,把餅咽下去。
火光跳起來,把神像的半張臉,照得明暗不定。李青禾盤坐,閉眼,催動靈力。他順著識海往下探,探到最深處,摸到一扇門。
爹的記憶。
他推開門。
眼前,先是一間石室——憶庫下層。他認得,他來過。可這一次,他不是自己站在裡面——他是借爹的眼睛,看這間石室。
爹站在石室中央,手裡握著那捲竹簡。爹比青禾記憶里的樣子,年輕一些——沒有皺紋,頭髮還是黑的。竹簡是攤開的,正面的字,青禾一眼就認出——那個「約」字。
爹的手指,沿著「約」字最後一筆,反覆地摩挲,像是要把那筆新刻的刀口,摸平。摩挲了很久,爹抬起頭,往石室的角落看了一眼——那裡,擺著一枚銅鈴,青禾認得。
爹沒有碰它,放下竹簡,走到石室的地面正中。
那裡,有一道縫。比青禾見過的那道,寬一些——像有人,先他一步,撬開過。
爹蹲下去,扒開那道縫。縫下,黑洞洞的,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階。爹沒有下去——他趴在縫邊,往底下看。
就在這時,青禾透過爹的眼睛,看見了——
地底深處,有一點光。不是火,不是燈——是暗紅色的,一明,一滅,像地火深處,埋著的餘燼,還帶著熱。
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動,看不真切,只有輪廓——大,黑,慢。那輪廓,貼著光,一拱,一拱,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一下一下,頂著地面。
爹的呼吸,停了。他往後退,一步,兩步。然後,他轉身,往石室外跑。
「快跑。」青禾聽見爹的聲音。
畫面,到這裡,碎了。
李青禾睜開眼,篝火還在燒,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他的後背全濕了。他發現自己握著刀,刀柄上,被攥出一圈手印。他深吸一口氣,把靈力重新灌進識海,再一次,推那扇門。
這一次,他推不動了。
門後面,還有一扇門——冰封著的。他的靈力敲上去,像敲在凍硬的土上,紋絲不動。
爹的記憶,在那裡,被什麼東西,封住了。
「封得這麼緊,」太爺爺的聲音,從識海里響起來,「不是老夫的手筆。也不是李家的秘法。」
「那是誰的?」
「封憶的人,不想讓你爹,把看到的東西說出來。」太爺爺說,「你爹寫『快跑』,寫了一半,就被人封了記憶——他記不起自己看到了什麼,只知道,要跑。」
李青禾坐在篝火邊,看著火堆,很久沒有說話。
爹看到了界口下的東西,爹跑了。爹的記憶,被人封了。
所有的事,串成一條線:爹查到了什麼,有人不想讓他查下去,封了他的記憶,然後,爹死了。
爹是李家家主,他查舊約查了十六年。他查到了憶庫下層,查到了界口,查到了地底那個東西——然後,他的記憶被封印,他忘了自己看見過什麼,只記得「快跑」兩個字。
可他連「快跑」,都沒寫完。無字書第三頁,「快跑」後面,有一道很長的墨痕——像是要寫什麼,手,被人按住了。
「封憶的人,封住的是哪一段?」他問。
「你爹在界口下,看到的東西。」太爺爺說,「封憶的手法,不是李家的——是外來的。」
「外來的。」
「老夫活了這麼久,見過一次這樣的封憶。」太爺爺頓了頓,「是在一場大戰之後,有人清理戰場,封死倖存者看見的東西,用的就是這個手法。」
大戰之後,清理戰場。
李青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起無字書里那兩個字——「快跑」,落筆重,收筆更重,像寫的人手在抖。當時他以為,爹是怕的。
現在他知道,爹不是怕。爹是看見了。看見了,然後被人封住了記憶,封住了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那東西,」李青禾的聲音微微顫,「界口底下的東西——爹看見的,是什麼?」
太爺爺沉默了很久:「你爹的記憶,封得太死。老夫只能看出,那東西,不是魔物。」
不是魔物,不是李家秘法,是清理戰場的手藝。李青禾把這幾樣事,在心裡擺開——他想起憶庫下層,那七件兵器;想起碑文上,被抹掉的第三行字;想起「守界者三人」里,那個不知道守什麼的第三人。
見過大戰的人,清理戰場的人,封住爹記憶的人。
這三個人,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落在灰里,暗下去。神像缺了半張的臉,在火光里,看著他。
李青禾把刀收好,站起來,他走到廟門口,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焦土的腥氣。他站在門口,看著東北方向的夜空。
爹沒看完的,他接著看。爹被封住的,他撬開。封憶的人,用「清理戰場」的手法,封住爹看見的東西——那是見過大戰的人,才有的手法。見過大戰的人,活在李家之外,也可能,就在李家。
他蹲下來,把火堆用土壓滅。然後,他重新祭起刀,躍上刀身,往夜色里,破空而去。
身後,破廟塌了半邊的屋頂,沉進夜色里。那尊缺了半張臉的神像,在黑暗裡立著,像在替誰,守著一個秘密。
飛了約莫一頓飯的工夫,他遠遠看見,東北方向的官道上,有一隊車馬,掛著燈籠,正往落霞城的方向趕。車馬的旗子上,繡著一個徽記——一隻收攏的鳥。
李青禾不認識這個徽記。可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落霞城,天璇宗的地界了。」
「天璇宗?」
「大衍界數得上號的宗門。」太爺爺說,「你爹當年,差一點,就拜進天璇宗。」
青禾沒有靠近那隊車馬。他收了刀,落在一棵老樹後面,等車馬過去,才重新御刀。
築基之後,他第一次覺得,這方天地,比他以為的大得多——李家只是大衍界的一角,落霞城、天璇宗,還有更多他沒聽過的地方,都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