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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憶丹

2026-09-19 17:50:13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李青禾遠遠看見,山坳里,有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炊煙稀稀落落。村外是大片的田地——田裡種的,他太熟了:憶草。

  一壟一壟,青綠的葉子,在風裡搖著。可那片青綠里,有一大片,是黑的,像被地底滲上來的魔氣,浸透了。

  李青禾落在村口,收了刀。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樹皮裂著口子,幹得掉渣。村道兩旁的院牆,有的塌了半截,露出裡屋的土炕——炕上沒有人,被子疊著,落著灰。

  村子安靜得反常。日頭正高,村道上沒有人,幾家院門關著。只有村口的老槐樹下,蹲著一個小孩,抱著一把枯黑的草,低著頭,一聲不吭。

  李青禾走過去。小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把懷裡的枯草,抱得更緊了。

  「憶草?」李青禾蹲下來,指著那抱枯草,問。

  小孩沒說話,往後退了退,像怕他搶。他大約六七歲,衣裳洗得發白,腳上的鞋,露出腳趾。懷裡那把枯草,他抱得很緊,像抱著什麼要緊的東西。

  「……黑了。」小孩終於開口,聲音很小,「爹說,黑了,就不能吃了。」

  李青禾伸手。小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草遞給他。草葉是黑的,捲曲著,根鬚髮黑。他掐開一根——黑汁滲出來,涼的,帶著一股他熟悉的腥氣。

  魔氣。

  抬頭,看那片憶草田。青的、黑的,一壟一壟交錯——黑的,都挨著同一個方向:村後那座土山。

  李青禾把枯草塞回小孩手裡,站起來,往土山走。

  土山不高,長滿了野草。土山腳下那片憶草田,黑得最重——葉子全黑了,像被霜打過,又不像霜。李青禾蹲下來,拔起一株,根須帶著土,土裡,滲著一線黑。

  李青禾的靈力順著根系,往地下探。憶草的根扎得很深,最深的一根扎進一道縫裡——縫裡滲著黑。

  靈力探下去三丈,觸到一道裂縫。裂縫裡,有魔氣,一絲一絲,往上滲,滲進土層,滲進憶草的根。他順著裂縫,往兩邊探——裂縫不寬,可深不見底,靈力探到十丈,還是空的。

  

  分口。

  李青禾把手從土裡抽出來,指縫裡,沾著黑土。他想起憶庫下層,界碑殘片上的字;想起娘的信——舊約鎖著界戰留下的東西。界口是一張網——主口在李家祖祠下,分口,散布在大衍界各處。

  他面前這一個,就在這座土山下。

  李青禾采了一把變黑的憶草,回到村口。老槐樹下的孩子,還蹲著。

  李青禾沒有丹爐——離家時,他什麼都沒帶,丹爐、地火,一樣沒有。可爹教過他:煉丹師的手,就是半個丹爐。

  他盤坐在田埂邊,把憶草攤在膝上,閉眼,催動靈力。

  靈力從丹田湧出來,順著手臂,聚在掌心。他沒有用火——先用靈力,把憶草里的藥性,一縷一縷,剝出來。

  變黑的憶草,藥性被魔氣糊住了,像蒙了一層鏽。他的靈力探進去,沿著葉脈,把那一層鏽,一點一點,刮下來。

  刮下來的黑氣,懸在他掌心,像一蓬黑霧,腥的。小孩往後退了兩步,捂住鼻子。

  藥性剝出來了。青色的藥液,在他掌心,聚成一團,微微旋轉。他開始控火——沒有丹爐,他以靈力為爐:靈力裹住藥液,旋轉著收緊,像丹火裹著靈液,反覆淬鍊。

  火候藏在靈力里——外面是溫的,裡面是燙的,他一遍一遍,用內息調。藥液在靈力里,收攏,壓縮,凝實。三次沸騰,三次平靜,他猛地收力,掌心一合。

  三粒丹丸,落在他掌心裡,黃豆大小,青白色,帶著溫。

  第一爐憶丹,成了。

  不是正經丹爐煉的,品相不好——三粒丹,坑坑窪窪。可丹面上,都有一道紋:不是圓的,是裂口狀的,像一道沒有長好的疤。

  青禾盯著那道紋,心沉了一下。

  正常憶丹的丹紋,是圓的,像一顆露珠。他學過——李家有憶丹的方子,爹教過他認丹紋。可這爐丹,丹紋是裂口。變異的憶草,煉出來的丹,連丹紋都是裂口。

  丹紋是藥性寫的字。圓紋的丹,養記憶;裂口的丹——他沒見過,爹沒教過。李家三百年的丹方里,沒有一道裂紋。

  他捻起一粒,對著光看。丹面那道紋,在光里,泛著一線暗紅——像他在爹的記憶里,看見的那點光。


  「這丹能驅魔氣。」他低聲說,「可它自己,也帶著魔氣。」

  李青禾把兩粒丹用草葉包好,塞給小孩:「拿回去,給你爹。就說,田裡的黑氣,是從土山底下滲上來的。」

  小孩愣愣地接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李青禾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他忽然想,這小孩的爹,靠憶草過活——田裡的憶草黑了,一家人的生計就斷了。這樣的村子,大衍界還有多少?這樣的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土山不高,他幾步就上了山頂。山頂光禿禿的,只有一塊半埋的石頭。石頭被風雨磨得看不清字,他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石頭上,刻著一個字,只剩半邊輪廓。

  他認出來了。

  「界。」

  和憶庫下層,那塊殘布上繡的「界」字,一模一樣。字的刻法也像——刀口很深,像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李青禾蹲在山頂,往山下看。憶草田的黑色,以土山為心,一圈一圈,往外淡。黑色的田埂,像一道一道,伸向四面八方的裂紋。

  掏出界碑碎片,貼在那塊石頭上。

  碎片嗡地一顫——和上次貼著界碑紋路時,一樣的顫。石頭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他趴下去,耳朵貼著石頭——石頭底下,有風聲,嗚嗚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著漏風的窗。

  「分口。」他站起來,把碎片收好,「這座土山下,是一處分口。」

  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停住,回頭——山頂那塊石頭,在暮色里,像一枚釘在大地上的釘子。

  他忽然想,這樣的釘子,大衍界,還有多少枚?

  村口的老槐樹下,多了一個老人,佝僂著背拄著拐,看著他。老人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又看看那片發黑的憶草田,搖了搖頭,轉身進了村里。

  那一眼,李青禾看懂了——老人見過這種黑,不是第一次。

  回到村口,小孩已經不在了。田埂上,他坐過的地方,草被壓平了一圈。他把剩下那粒憶丹收好——丹面那道裂口紋,在暮色里,泛著暗紅。

  他祭起刀,躍上刀身。

  風從腳下過。他低頭,看著那座土山,越來越小,他不知道這處土山的裂縫通向哪裡。可他記得爹的記憶里,那道暗紅色的光——地底深處,一明一滅,像地火里的餘燼。

  他要順著這道裂縫,找到那點火。點火的地方,就是封住爹記憶的人,不想讓他看見的地方。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他落在一處山脊上,回望那座土山。山下的村子,已經亮了燈——稀稀落落的幾點光,在黑色憶草田的包圍里,像幾粒將熄的靈火。

  蹲在山脊上,掏出那粒裂口紋的憶丹,對著星光看。丹面那道紋,暗紅,一明一滅。

  他忽然明白,這爐丹不是驅魔氣的藥,是一面鏡子:魔氣滲進憶草,憶草煉成丹,丹紋就照出魔氣的樣子。憶草是界口的眼睛——它在替大衍界,看著那些滲進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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