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背陰,岩石濕黑,掛著枯黃的藤。
李青禾繞著山腳走了半圈,半圈走完,李青禾停住。一處塌陷的土堆壓著一道裂縫,黑黢黢的,往山體裡鑽。
李青禾蹲下去,把手探進裂縫。風從縫裡湧出來,涼的,鐵鏽味,血腥味,兩樣混在一起。他在憶庫下層聞過這種味。
他側身,擠進裂縫。
裂縫起初很窄,兩側是濕土,蹭著衣袍,蹭得他半邊衣裳都是泥。李青禾半蹲著,一步一步往深處挪,膝蓋頂著石壁,冰涼的潮氣順著褲腿往上爬。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裂縫漸寬,能直起身了。土壁變成石壁,石壁滲著黑——不是水,是黏稠的黑汁,一滴一滴往下掛。李青禾伸指蘸了一點,捻了捻:涼的,腥的,魔氣。
靈力從丹田湧出來,在李青禾身周撐起一層薄薄的靈光,薄得只有螢火那麼一線。
黑汁落在靈光上,嗞地一聲,化成一線黑氣散了。黑氣散開的一瞬,李青禾聞到一股焦味。
靈光薄了一層,李青禾補上靈力,繼續往裡走,石壁上的黑越來越重,整面石壁都是黑的。
地底太暗,燈照亮的地方太小。李青禾閉上眼,把神識放開。
神識,比眼睛好用。
神識貼著石壁往前探。李青禾「看」見的東西,和眼睛看見的不一樣——沒有顏色,只有輪廓和深淺。黑是深的,灰是淺的,魔氣是流動的暗。李青禾順著裂縫「看」過去:前方,裂縫分出幾道。
走到岔口,李青禾停了一下,左右兩條都探了探:左邊那條,盡頭是一面塌死的石壁。
右邊那條,探到十幾丈,魔氣濃得化不開,神識陷進去,扯不回來。李青禾收回神識,看中間那條。中間的路窄,黑得不重——常有人從中間走,把魔氣踩薄了。李青禾走中間那條。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李青禾停住了。石壁上有一片被鑿平的地方,巴掌大,磨得光滑,石面上刻著紋路。
不是天然的石紋,是刻上去的——一筆一畫,有起筆,有收筆,寫字的手法。
陣紋。
李青禾湊近,指尖描過那些紋路。紋路是陰刻的,刀口很深,筆畫又老又沉——李青禾認得這種筆意。憶庫下層界碑殘片上的字,就是這種筆意。李沉淵的筆意。
可有幾筆,和李青禾見過的李沉淵的字不太一樣。原本的紋路是一道鎖,環環相扣,扣得嚴實。但是中間卻被人添了幾筆,添得歪歪斜斜,像是有人在鎖上,又加了一把鉤子。
鉤子把鎖撬開了一道縫。
他盤坐下去,把靈力探進陣紋。靈力一進去就散開了——陣紋是空的,可河道兩壁還留著水的印子。
李青禾順著印子摸,這是靈力留下的,那靈力順著陣紋,把地脈里的氣運一點一點往裂縫深處引。
這不是守口的陣,這是餵口的陣。
李家秘法守的是界口。可這座陣被人改了——守口的鎖,改成了餵口的鉤。
改陣紋的手法,和李青禾見過的那個「約」字最後一筆一模一樣:轉筆力道不對,刀口太新,是有人在原紋上又補了一刀。
改「約」字的人,和改這座陣的人,是同一個。
他想起碑文殘片上那行被抹去的字。
抹字的手法,和改陣紋的手法是同一路——在原處補一刀,把原來的筆畫蓋住。改字的人,抹名的人,改陣的人,同一隻手。
李青禾蹲在陣紋前,看著那道被撬開的鎖縫。李家把「約」字封進血脈,讓後人寫不正、說不清,可寫下這陣紋的人,和改這陣紋的人,都在李家。陣封得住字,可封不住手。
他收回手,指腹壓著那道被撬開的「鎖縫」。指尖發涼——不是魔氣。
李青禾從懷裡摸出拓碑的墨布,按在陣紋上,壓了壓,揭下來——墨布上印著一道鎖,鎖中間多了一把鉤子。這片陣紋,李青禾要帶回去,和碑文殘片上的字放在一起比。
李家有人把李家的守界陣,一座一座改成了餵口陣。李家之外,這樣的陣,還有多少座?
「孩子,」太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罕見的凝重,「你把手,再按到陣紋上。」
他照做。靈力一進去,太爺爺順著探——探到那道「鎖縫」時,停住了。
「……這陣,原是老夫的爺爺布下的守口陣,三百年環環相扣。改這陣的人沒有動原來的環,只在接縫上加了一道鉤。鉤,是他的記號。老夫見過一次——在一柄魔刀的刀柄上。」
「用記號的人,老夫只見過一個。」
「誰?」
太爺爺頓了頓。識海里,那團黑影無聲地沉了一下,壓著什麼。
「……這個名字,老夫若說出來,他就能循著名字,找到你。」太爺爺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記著這道鉤就行。見到鉤,就躲。」
李青禾還想問,太爺爺卻安靜下去。李青禾收回手,看著那道鎖縫——鉤,改陣人的記號。
李青禾沒有立刻走,他把靈力順著陣紋逆向走了一遍——守口陣扣的是界口,加鉤鉤的是氣運,三百年餵進來的氣運有一些淤在環縫裡,積了陳年的垢。
他學著爹教過的淨憶手法,把那些「垢」引出來。垢里有魔氣,可底下壓著的是靈——三百年前,守界陣吞進來的,本該就是靈。
淨化了半個時辰,李青禾引出一縷青色的靈力。不多,可精純,三百年的人界靈氣,就存下這麼一滴。
李青禾把那縷靈力引入丹田。氣海漲了一圈,築基初期的根基夯實了一分。李青禾睜開眼,握了握拳——靈力在經脈里走得更暢了。
這一趟,沒有白來。
他剛站起來,地底傳來一聲悶響——動了那道陣紋,驚動了深處的東西。
悶響從裂縫深處傳來,震得腳下的石壁發顫。裂縫深處,魔氣猛地湧出來,撞在靈光上,嗞嗞作響。靈光暗了一層,李青禾補上靈力,往後退了一步。
魔氣涌了大約幾息後,又退下去。悶響之後,裂縫裡好一會兒沒有動靜。石壁深處傳來細碎的聲響——有東西在很遠的黑暗裡翻了個身,接著也安靜了。
他想起憶庫下層那枚銅鈴,想起銅鈴探進石縫時那聲極輕的回應。
李青禾站在裂縫裡,神識往深處探。神識探到盡頭——裂縫深處有一面石壁,密密麻麻刻滿陣紋,環環相扣,中心是一個圓,圓里刻著一個字。
李青禾走過去。那個字被魔氣浸得發黑,可李青禾認出來了。
「約。」
原來界口是一張網——主口在李家,分口在四方。而這張網被人又織成了另一張網:餵口的網。織網的人用李家秘法,改字的手法,和改「約」字的手法一模一樣。
李青禾掏出界碑碎片,貼在石壁上那個「約」字旁邊。碎片嗡地一顫,石壁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有東西隔著石壁,在等他。
「約」字背後鎖著什麼,織網的人還活著。那人改字,改陣,餵口——那人織的這張網,盡頭是什麼?
李青禾把界碑碎片收好,又看了一眼那面石壁。陣紋在魔氣里暗紅地亮著,一隻只半閉的眼。
他轉身,往裂縫外走。身後,魔氣緩慢湧上來。
天亮了。李青禾鑽出裂縫,晨光落在身上。李青禾站在北麓的土堆旁回頭,看那道裂縫——裂縫張著,合不攏。
憶草是界口的眼睛,陣紋是界口的手——有人用這些手,餵了界口很多年。
李青禾閉上眼,把神識貼著地面,順著地脈往遠處探。地脈是一張網,李青禾站在其中一個節點上——東北方向還有別的節點,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
李青禾睜開眼,往東北看——落霞城的方向。餵口的人餵了多少年,李青禾就找多少年——這張網,李青禾撕開了一個角,剩下的,要一張一張找出來。
李青禾祭起刀,躍上刀身,往落霞城的方向破空而去。